豪车里,虎霞坐在副驾驶,看着恢复壁纸的屏幕,问坐在驾驶位的周放,“她这是什么意思?”
周放冷厉的脸也闪过迷茫之色,不过她问了,不管知不知道,他都会回答,“她要离开闻骁。”
虎霞瞪大眼睛,狠拍车门,“我都说了同意他们在一起,她闹什么闹!”
周放不语,侧过头,火锅店二楼有个穿西装的侧影,看身形是陆闻骁,他勾着旁边稍矮一些的男人,嘴唇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沉默的时候,虎霞情绪也平稳了很多,这段时间很忙很忙,忙到没有和闻骁联系,等稍微稳定能喘口气的时候,打电话,发现自己被拉黑了。
不止是电话,所有可以联系的社交平台,甚至是火锅店的座机,她都打不通,像是要彻底和她断绝关系。
亲母子,打断骨头连着筋。
她不想断绝关系。
奋斗这么多年,年少时期不敢想的都体验过了,就算置身梦想之地香榭丽,也没了当初的心气,只想回家,回到那个陈旧狭窄的三楼。
可她不敢回。
时光流逝,并没有推着她向前走,而是在某一刻,灵魂从躯壳里脱离,转身,后退,一步一步走向过去。
她做了很多错事,尤其对陆闻骁,那件刻意埋在心底的隐秘也重见天日,每每想到,她都要受一次凌迟。
周放见她神色不对,提议道:“我们进去找闻骁,你有什么话当面和他说。”
虎霞吐出一口怅然之气,眼泪也落下来,她绝望般,声音微不可闻:“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的。”
周放不解,“怎么会?”
虎霞不说话了,她虽然已经四十几岁,却没有说出那件事的勇气,关于年轻时的自己,是怎样在亲生儿子那里失去信誉。
那年他六岁,活泼可爱又懂事,嘴也甜,深受街坊四邻的喜爱。
她只有过年回去过两次,姥姥拉着他的手,笑着让他叫妈妈,他难得害羞,扭着身子,不自在地喊了声妈。
那时她事业刚起步,还谈了个条件不错的男朋友,男朋友不知道她的过去,她也逼自己遗忘那段不堪的过往。
这声“妈”对她是羞耻,她当场冷脸,厉声说:“我不是你妈!”
闻骁当时吓坏了,躲进姥姥怀里,脸色煞白煞白的,姥姥抱着他哄:“没事没事,她不喜欢咱以后就不叫了。”
从那以后,她三年没有听过这个晦气的字,直到某天饭局,她拿着电话,走到走廊避人处接起。
她再次听到那个字。
六岁的小孩给她打电话,声音颤抖着求她:“妈妈,姥姥说心脏不舒服,她说想你了,让你回来。”
那天她只喝了一瓶,微醺,正处在愉悦的状态,听到这话,第一反应是生气,气他扰了她的好兴致。
电话拉远,不高兴地说:“心脏不舒服想我有什么用,家里不是有速效救心凡么。”
男孩哭了,声音更加抖:“吃了,姥姥睡了,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包房里有人喊她,她响快地应了声,然后拉脸,敷衍地回:“行了我知道了,吃完饭就回去。”
末了,暴躁地补了一句:“别叫我妈!”
男孩乖顺地答应,抽泣着说:“好,那你快点吃,我等你。”
她下了酒桌,又去KTV,喝得不省人事,宿醉之后的脑子好像溪边被洗涮干净的石头,再想起这件事,已经是三天后。
她正好去凌阳办事,顺路回了趟,走到三楼,拧开门,扑出一股恶臭,她霎时腿软,呕出几口酸水。
法医说,夏天尸体腐烂的速度是冬天的三倍。
她办了丧事,一切从简。
身边亲近的朋友说,孩子经历这样的事情,可能会有心理阴影,建议她去挂个精神科,她看着依旧活蹦乱跳的男孩,不甚在意地说:“不用,能有什么事。”
从那以后,陆闻骁再也没有喊过她妈;又过了很久,她才知道,陆闻骁没办法在床上睡觉,一晚都不行。
她知道错了,所以想弥补。
帮他驱逐身边不怀好意的人,给他介绍合适的人,她今时不同往日,可以在凌阳建设通往罗马的大道,保他一生富足,顺遂。
可不管怎么做都换不回他的原谅。
她抽出一张纸巾,整个捂在脸上,呜呜地哭。
周放轻抚她的肩,在哭声渐缓的时候,沉声说:“你进去告诉他,那女孩没有和他在一起的打算。”
虎霞一声长泣,“他不会相信我的。”
忽地,哭声止住,湿透的纸巾也移走,露出一张深陷悲苦中的脸。
虎霞定定地看着火锅店里一闪而过的身影,眷恋着,不舍着,痛苦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往下掉。
她绝望哀泣:“闻骁也会走的,我什么都没有了,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了。”
周放看着她,没有说话,手缓缓从她肩膀上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