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天里很暗，如漆似墨、吞魂噬光的黑色从玉台之上向外蔓延，方圆百里草木成灰，万物皆息。天魔焰盘旋而上，黑色的魔纹从心脏位置开始渐渐爬上乔疏的脖颈，然后一路伸展到身体的每一寸皮肤。

与这些魔纹同时产生的还有无数魔物虚影，它们大多都能从他化自在天里找到原型，从最弱小的那些带头部触角和蛾形翅膀的魔虫到三头六臂八张面孔的魔人，或艳色无边的魔女，或各种畸变的异形。

这些虚影看上去都十分模糊，混乱不堪，只是随着乔疏口中咒言，一点一点震动着，变幻出无数人的面孔，彼此纠缠在一起，仿佛是在呼唤着某个天外来客。

乔疏已经开始准备接引上古魔躯入体。

她本不该有这些魔纹，因为它们按照孤生竹所说，应该来自她之前所杀的人。

修天魔道，手染多少无辜者的鲜血，在每一个道途的关隘中就要偿还多少孽债，因为犯下的这些罪恶，承担多少与之相应的痛苦。

而乔疏修道时间并不算很长，十五年都待在月恒道场，没有杀过任何人，跟随琬胧逃往的路上，多数时候也是看着浅凰汐以及琬胧等人杀人，说到真正死在她手上的人，只有后来去往南川，以大天魔手捏碎心脏的九幽宫亲传，渚生央那一个。

一般来说，每一个被她所杀的人生前所思所想都会被这些魔纹重新构建起来，然后再施加到她身上，让她去接受这些人死前的怨念、愤怒与绝望的情绪冲击。

孤生竹说是以自己为祭，实际上就是钻了这个空子，欺骗天道让天道以为这些情绪的主人还是活着的，然后虚空献祭，接引来了魔躯。

但或许是她同时也在三道合一突破合道，在她结合孤生竹所说之法行接引之实时，她突然发现，缠上她身上的这些魔纹竟都是来自于那些按大雍学府之理来说，她该帮忙伸大义、报血仇的人。

是的，首先就是被孤生竹屠灭的月恒道场众人。

“隐天门碧落？有你这种人在的隐天门根本枉称仙道正统！凡人尚且知晓大义灭亲，你却不知？”

这是道场里面的一位师姐，在被孤生竹以他化自在天里的魔女尖啸化为了一滩污血后，如今就是叫嚣到了她头上，表情凛然而鄙夷。

强烈的痛苦与疯狂的恨意经由魔纹作用，随着这人清晰的面容涌入了她的神魂。

她曾是叫过这位师姐‘怡姐姐’的。可当年自己甫一与孤生竹生出嫌隙，这位‘怡姐姐’转瞬便翻脸如翻书，冷嘲热讽无所不至。

所以是哪里来的脸让她去大义灭亲的？她难道是什么懂得以德报怨的圣人吗？但大雍学府的圣人不也是总嚷嚷着‘以德报怨，何以报德’的么？

以这位师姐来拷问她的道心，真不如用那位五十多岁的外门弟子范和风来拷问她，毕竟后者在她看来，跟她打过交道，在孤生竹的这场屠门之祸中甚是无辜。

“最毒妇人心！”

“饶命啊，我不想死。”

“我会给魏家做事也是小时候受欺负、穷怕了，想要出人头地罢了……”

惨呼迭起。

这是那日乔疏跟随浅凰汐进入界身巷，浅凰汐在巷口和平安坊魏家杀的那些散修和魏家家族修士。

一张张扭曲的面孔走马灯般自魔物虚影中翻腾。

憎恶、怨恨、后悔、渴望等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乔疏的神魂中爆发出来，多少让她感受到了不适。

魔纹当中又生魔纹，那些繁复而诡异的纹路层层叠叠，将她身上的一大片皮肤都堆砌成了焦黑之色，如同银霜寒炭。

这和她自己面对生死关头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她早已经过了入道时的生死大劫，在面对自己的死亡时，她从容已久，一直都能很平静地维持自己的理智。

但是如果把这些人的情绪和她的情绪混合在一起又会怎么样呢？在那样汹涌澎湃的情绪冲击下，她真的能够维持理智不会被冲垮吗？

如果被冲垮了，接下来等待她的又是什么呢？

乔疏已经感到视线模糊了，心中所思所想都被那些汹涌的指责与恐惧所填满，而她勉强去看清那些人的脸，神识就无限被拉扯进了他们的过去当中。

她看见了一个散修被踩在泥泞里的寒微童年，看见了一个家族修士为了抢半块灵石折断骨头的少年时代。

看见了许多修道者还是凡人时对权势的贪婪，以及得势之后加倍凌虐凡人的暴虐。

便是那位高高在上的魏家家主，少年时也曾给世家公子牵马执鞭，满心鄙夷着那位公子的卑劣，发誓自己将来绝不会如此。

天生恶种确实罕见。这世间多的是迫不得已，多的是被烂泥裹挟着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的庸常凡人。

当她知道了那么多来龙去脉、怀才不遇，她甚至能理解他们的不择手段，甚至能同情他们某些人还未及犯下滔天大罪便横死巷口的冤屈。

在这些人眼中，当浅凰汐拔剑屠戮时，她不是铁石心肠，那么现在她已经有力量与浅凰汐为敌，又怎能够无动于衷？

可那又如何？

魔纹深入骨髓的剧痛瞬间将她拉回现实。

乔疏的神魂在万千哀鸣中冷如玄铁——若那日没有浅凰汐同行，烂在界身巷青石板上的尸首，只会是她乔疏自己！

这些人以为她和他们是什么关系？她难道跟他们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