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闪烁,快进,最终在一朵血红的橄榄花在黎明的天幕绽放时放慢。
悦宿雨站在呈云阁门口,望着不远处绯红的天。
血红橄榄,代表千年和平关系破灭。
代表冰伐门被毁。
嵌着紫水晶的白玉质的长剑幻化手中,剑身划过手掌,紫色符文浮现眼前,重叠再交缠,最后形成一个血引的封禁,霎时笼罩了整个呈云阁。
悦宿雨将长剑拿在手中,任由手掌上的血滴落在地,血液流淌,融入水镜湖,封禁的符文瞬间更加明亮。
那瞬间,水下有什么阵法闪烁刹那,像是一朵盛开的幽花,幽蓝静谧。
灭帝之战。
许知看过顾巍和谷文薏的记忆,知道他们攻上呈云阁的时间大概是上午,那段记忆早已明了,所以不会是悦宿雨要告知的重点。
他既然允许秦桉给自己看他的过往,那么就至少有三个重要的信息需要告知给许知,或者说,有三个问题的答案需要被找到。
悦宿雨为什么会反叛茨诺帝?
让他反叛茨诺帝的人是谁?
他要通过这些东西表达什么?
许知抬头看去,眼前的画面一闪一闪。东方的太阳升起到半空,一个浑身伤痕血迹的女人冲进封禁,紧紧护住怀中的孩子,有些蹒跚地跑到呈云阁外的长廊。
悦宿雨抬头看见她,女人怀里抱着孩子,是幼主。
“阁主!”女人脚步不停,看见悦宿雨,像是安心似的长舒一口气。
“二姐?”悦宿雨迅速上前。
女人把孩子递给悦宿雨,即使喘息也放缓语调传递信息。
“呈云阁暂时不会被波及,殿下交给你了,喻筱很快会来,等希渝来了,叫喻筱带着殿下躲到禁阁里去,还有帝王玉,玉石一定要带上,”悦希染喘着粗气,却一刻也不敢懈怠,“主攻势力是海洛兰亚和纳西尼亚,长姐和陛下在外迎击,茨协也在外边,国维三部队会守在这里,悦氏一支支族接到命令马上赶来了……守好呈云阁,守好殿下和玉,绝对不能让外来者靠近半步!”
见悦希染说完要走,悦宿雨抱住孩子,立马出声,“二姐!”
“二伯他们呢?宿雪呢?”
悦希染手中的水刃染血,她回视,很快回答,“海洛兰亚的暗交使臣在昨晚递来了消息,国主强制催动咒印让二伯他们迁了出去,悦氏和凌氏都还保有势力,宿雪的天赋太特殊,被国主护在身边的,不用担心。”
“好……”悦宿雨垂眸应着。
“你看过预言,保住了殿下就是保住了茨诺帝最后的底牌,拿命也把他护住,知道么?”悦希染低眸,“如果我们都死了,叫最后的人送殿下去浪城暗市,或者去赫尔墨斯找花岛主,海洛兰亚我们唯一可信任的只有许队长,知道了吗?”
“宿雨,定不负嘱托。”悦宿雨搂着孩子行礼。
悦希染转身,离开了呈云阁。她的血被水镜湖的湖水溶解,湖底的封禁似乎又闪烁了一刻。
悦宿雨转身回阁,走到仪盘旁停下脚步,紫色魂力注入仪盘,巨大的星象仪开始旋转,紫色剑兰的咒印一闪一闪,直到仪盘停下,像是三五个捕梦网交叠。
紫色魂力变成白色,红色,最后让整个梦幻的一切碎掉。
悦氏预言里的国难。
“殿下,”悦宿雨将孩子放到国历后边的座位上,看着小孩还有些懵的表情和微微皱起的眉,“等四姨来了这里,你就跟着她去禁阁,在我来之前一定要和四姨还有喻小姐待在一起,任何人都不能带你离开,来接你的只能是我或者宿雪舅舅,记住了么?”
孩童点点头。
“殿下,预言变成现实,国难也不可避免,要争取一线生机就需要迎击,需要反抗,而反抗的过程,受灾的一方很可能会付出惨重代价,如果你出来以后找不到父王母后,也找不到老师,一定要跟紧喻小姐,好吗?”
孩童点头,见悦宿雨似乎要走,他伸手抓住了悦宿雨的衣袖。
“老师……”他有些犹豫,却还是询问,“茨诺帝,为什么会有国难?”
悦宿雨默了默,握住孩童的手,给予安全感,也给予敬意,“因为有人觊觎了不该觊觎的东西,因为有人不再敬爱我们的神明。”
“为什么,会不再敬爱?”
“因为他们觉得我们的先神无所作为,没能让他们如愿。”
幼小的孩子咬着唇。
“殿下,这世间善恶相生,善无恶不为善,恶无善不为恶,人不知足,欲望就会作祟,所以就会有人为之付出本不该付出的代价。神明掌管表世运转,不可能让每个人都满足,所以那些人会生出不满,抱怨,以至于消极怨恨,最后不再尊敬神明。”
“这样的存在是合理的,这样的想法也是正常的,只是他们怨过了头,所以做了不正义的事。”
“我们不当抹除不统一的观念,但面对不利于表世和平的事情,我们就应当制止。”
悦宿雨轻声细语,看着孩童的表情,即使这样的道理生涩难懂,也期望着他能够理解自己的解释和阐述。
“神明……会难过么……”
悦宿雨望着孩童的眼睛,静默,心中生出些许讶异。
某一刻,他好像更加坚定了什么。
“会。”悦宿雨说,“神明守护万世,突然有一天祂的信徒不再敬爱祂了,祂也会难过,会伤心。”
“那他……在哪里呢?”
悦宿雨低眸,缓缓回答他。
“祂一定会降临到我们身边。”
……
满身是血的女人画下血色的剑兰,一处暗格在呈云后方缓缓打开,两人一玉被塞进了那黑暗的空间。
“绕仙破守,茨协部队分崩离析,二姐死在殿前,我得去帮长姐……”来的人轻轻笑了笑,“喻筱,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那些孩子呢?”喻筱着急着问。
“所有孩子都被送去了后城,尹氏和楚氏守在那里,他们不会有事的。”悦希渝回应眼前的人,说着,把耳垂处摇摇欲坠的紫色水晶摘了下来,染血的水晶塞入手中,悦希渝嘱咐,也陈述,“喻筱,你知道你该做什么。”
“我明白。”
目送来人离开,看着禁阁的门关闭,看着世界变得空旷。
……
血肉被刺破,血液横飞,白玉殿宇前血液流淌,水镜湖始终静默着。
“啧,”对面的人低眸凝视,居高临下,语气里满身嘲讽,“我不过是看看你们的阵眼,其他又不要什么,做什么这么拼命呢?”
躺倒的人被人一脚踩住胸口,他浑身伤痕,嘴角血液流淌,狼狈不堪。白玉剑滚落一旁,身边全是血液和尸体,可即使如此,那白玉的门依旧滴血不沾紧闭着。
“做梦……”
“悦宿雨,你们茨诺帝花使的命真就这么贱?”来人用魂力压制着那岌岌可危的人,使他动弹不得,只能怒目圆睁,“到现在居然还要护着你那位尊敬无比的殿下,那是不是哪天你的国主要你为了那小废物去死你也是奋不顾身啊?”
臂膀被斩断,口中依旧不断溢血,眼角的绯红带着掩饰不了的愤怒。
“……你找死!”
紫色的魂力来自四面八方,在堪堪淹没那人之前被对方轻飘飘地打散。
“呵,碎魂这样的天赋不去国际刑部真是可惜了,这辈子就守着一个人,你还真是甘心。”那人脚下用了些力,“听说国主死在殿前的场景很精彩,你弟弟是不是也在殿前呢?”
“你想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我不过是好奇,你弟弟的天赋到底会用到什么时候。”他轻轻笑着,“听说,他的天赋稀有而特殊,有很多限制,外边的人说他是个容器,你说……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描述?他又会为了谁而死?”
“……”
“换魂,我想这才是国王带着他的目的吧?只是凌晟死得太快,还没来得及用你弟弟,就已经饮恨西北了。”
悦宿雨用剩下的那只断臂死死抓住来者的腿,他不再出声,却也宣泄着内心极致的愤怒。
辱没国主,辱没殿下,甚至辱没他的弟弟。
“不自量力。”
狠恶的一脚落在胸膛,躺倒的人被踹得向后飞出一段距离,后背狠狠砸在白玉柱子上,他口吐鲜血,血液里带着无数内脏的碎渣,他无力支撑自己,甚至无法抬头。
“破门。”
一声令下,来的人开始将攻击砸向那玉质的大门,他们或许觉得这破阁子普通至极,每一击都带着满满的无所谓。
“哥——”远处传来喊声。
濒死的人艰难地睁开眼,双眼模糊,却也看到了血红长廊口出现的人。
“哥!!!”
内心慌乱而恐惧,他带着痛苦,嘶吼出声。
“滚!!!”
“送死的来了?”
耳边的声音突然变得混杂。
“滚开!”有人大喊着,手中的水刃化作无数利刀,“这么想死,老子送你们一程!”
“三哥!”远处的人还再呼唤。
“走啊!!!”
“茨诺帝的双天赋者……”
……
好像兵荒马乱,整个世界混乱不堪。
“哥。”濒死之际,有人朝他伸出手。
像是走马灯放映,像是一如既往,来的人欢快地呼唤着,悦宿雨睁开干涩的眼。
“哥哥。”
十六岁的少年笑着,无忧无虑,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朝他伸出手。
“别睡了哥哥,再睡小殿下就要来了,我今天还要听你的课呢!”
疼痛消失,悦宿雨愣了好一阵,在少年一声声哥哥里,恍然地朝他伸出手。
“哥哥好慢!”
抬起的手被握住。
“哥哥。”
缓慢跳动的心莫名地酸胀。
“呈云阁没了你是不行的。”
伸出的手感受到刺痛,却在那一刻被握得更紧。
“三哥说,让我快走,让我一定要活下来,找一条生路。”
刺痛传遍全身,却因为莫名的原因而无法抑止。
“但是我很清楚,呈云阁和殿下靠我是无法走向一个好的未来的。”
“我没有本事,学不会知识,陛下给我机会,说让我自己抉择,可我弄不清楚我的方向。”
“国难,带来了无数伤亡,王后自刎,护国封禁开启的条件达成,茨诺帝安静了。”
他说到这里,突然沉默了。
“但是这个伤亡里不能有你。”
疼痛的感觉放大,又消失,有什么东西在抽离,身体似乎有了力量,悦宿雨看不清眼前的东西。
“大皇子妃留下了灭帝之战的所有证据,大皇子带着女儿离开了,他们踏着二姐的遗体走到祭神台,三哥拿命护住了阵法,四姐失踪了,整个茨诺帝,只剩下你能够主持一切了。”
胸腔里的心脏跳动,有力地跳动着。悦宿雨睁开眼,看着眼前被自己握住的人。
紫色的眸子失去光彩,最终变成暗淡的灰色,濒临死亡的人攥着自己的手失去力气。
嘶哑的嗓音,属于眼前的人,属于他自己。
“今后,你就是唯一的花使啦。”
“哥哥,要一直守着呈云阁哦。”
眼前的人似乎笑了笑。
“宿雪,要离开啦。”
……
一股猛烈的力量将他掀翻,他踉跄,失足,最后坠入那片碧蓝的湖泊中。
痛苦的人睁开眼,迷茫之际看到了水中那面镜子里的脸。
宿雪……还是……宿雨?
“我是……谁?”
湖底的封禁不断闪烁着,紫色剑兰和蓝色风信子的图案交缠,最后在那玉石的存放地下生出一股漩涡。
蓝色的湖水和红色的血交融,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紫色的梦幻,然后渐渐地散去。
某一刻,那些蓝色渐渐凝聚,一股金色的光芒在不远处闪了闪,最终汇入蓝色的水中,变成一抹溶解不掉的青色。
帝王玉,长出了新的部分。
“神,苏醒了么……?”
他闭上眼。
……
画面的语言构成所有信息的来源,许知听着那只言片语,很多信息也渐渐明晰起来。
但是疑点并没有变少,反而变得更多了。
会得到解答么?许知仰头看去。
画面里的人似乎不再位于茨诺帝了。他走进一栋别墅,熟悉的陈设让所有人不禁震惊。
七八岁的女孩路过楼阁,看到了那个陌生的身影,她疑惑一秒,最终也因为院子里稚嫩的喊声没去多看。
黑色的帽檐被摘下,十六七岁的少年人站在了那楼阁的书房里。紫眸柔情,他审视着眼前的人,声音还带着刚感越过变声期的沙哑。
“殿下呢?”
“悦阁主何须担忧,秦氏主族三少爷的身份不低,你的殿下不会受什么委屈。”对面的人眼神犀利,“去见他之前,得先商讨我们的计划不是吗?”
“你不觉得你们的要求很冒犯吗?”悦宿雨凝视着眼前的人,“改名换姓尚且可以忍受,血脉特征你们凭什么改?”
“悦阁主不觉得你说的这句话很滑稽吗?”秦渊略带礼貌地嗤笑一声,“你带来的那位可是茨诺帝未来的王,他那双眼睛谁不认得,你既然选择了我们的计划,到这时候才想着要顾及你们茨诺帝那些礼法,不觉得迟了吗?”
悦宿雨沉默不语。
“你带他来那一天我已经给过你建议了,既然茨诺帝人都知道你已经死了,你的弟弟不知所踪,那你大可以亲自来到海洛兰亚,亲自教导你的殿下,也就不用往返多次遭人怀疑,也不需要担心他在海帝长大不熟悉茨诺帝的礼仪规则,”秦渊回视,“这个提议,你到底答不答应?”
“我同意,但我还有问题要问,”悦宿雨直视这眼前的男人,“国王要殿下怎样参与这个计划我管不着,他让你给殿下用的秦氏禁术,隔绝主观情感和意识,那种术法怎样才能解开?”
“替代术限制情感,自然就是要感情来解的,我给他用了,能解开的自然就是和他产生情感的人,那种事肯定会在计划之后,你担心什么?”秦渊睨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