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还是按下了接通键。

全息影像投射出来。出现的不是他以为的格里高利，而是刚才还在他心头盘踞的、十一年前那场噩梦的具现之一——

拉克丝·奥玛尔。

他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没握住酒杯。

对面的影像有些模糊，似乎信号不佳，但那份冷冽的气质和锐利的眼神，隔着屏幕依然让布里茨感到一阵窒息。

“……拉克丝夫人！”

他心中升起巨大的不安，但还是强迫自己稳住呼吸，迅速堆出一脸惊讶。

“天啊，怎么是你？我们原本都以为……你也遇难了，没想到你还平安无事。”他将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温情，“真是好久不见。”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看着他，他便也自顾自地展现着热情。

“你这些年都去了哪里？我们都没收到你的任何消息。”他顿了顿，又换上一副沉痛的表情，“你是不是看到最近新公布的星野事件调查报告了？没想到真相竟会如此令人痛心。你放心，只要你回到泰拉诺瓦，我们一定支持你向西蒙斯讨回公道，拿回你应得的一切。”

“是吗？”那个身影终于缓缓开口。“没想到，泰拉诺瓦还有我的容身之地？”

“你怎么会这么想？”布里茨勉强撑出一副沉痛的表情，“当年的事，我们也是最近才知道真相。我也很为路易的遭遇感到痛心。只要我们这些老朋友还在，议会一定会支持你的所有诉求。”

“老朋友……布里茨，我们之间要是叙旧，得从很久之前开始。”影像中的“拉克丝”声音冰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比如——我最近倒是确实听到了一些风声。关于朱诺星，关于塔里克……这让我不禁想起了十一年前，那个同样不太平的夜晚。”

布里茨的脸色瞬间白了三分，那个巨大的不安终于沉甸甸地落了地。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换上了真诚的笑容，手已经悄悄摸上了通讯器，发出了紧急讯号。

“朱诺星的事是个意外，跟当年的事有什么关系？如果你是想试探我的态度，我说过了，我会支持你讨回公道。你想重新回到伊甸？还是想和布兰登谈判？我都可以帮你。”

他知道，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稳住她，拖住她，然后找到她的位置。可他发出的信号像是石沉大海，那些本该在三秒内冲进来的安保人员，没有一个出现在门口。

他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拉克丝，当初议会把伊甸国有化，也是不想让其他人践踏路易的心血。”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现在你回来了，我相信，议会很乐意看到能够继承路易遗志的人出现。”

“伊甸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不用说得好像是你们的恩惠。何况——”拉克丝轻笑了一声，声音冷冽。“你们真的想让我回来？布里茨，骗了世人十一年，别把自己也给骗了。我要拿回自己的东西会自己动手。用不着去向强盗乞求。”

布里茨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语气剥离了温情，露出了底下真实的冷硬。“拉克丝，你想要什么，我很清楚。西蒙斯一倒，布兰登只会更加疑神疑鬼，他会提防所有靠近的人，对你更不会例外。如今你想要重回伊甸，唯一的办法就是和我们联手。”

他说着说着。越来越觉得这未尝不是一条解决当前困局的出路。

自从“真相”被曝出来之后，布兰登和伊甸一样陷入了舆论的旋涡。

总有一些阴谋论认为他默许甚至主导了西蒙斯的行动。与此同时，作为拒绝把科技用在杀戮之上的人工智能用创造者，路易的形象再次变得伟大而悲情起来。

如果他们能把拉克丝控制在手里……

布里茨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么舆论就将再次回到他们这边。她拥有的沙盘，也未必不能拿到手。

拉克丝叹了口气。

“布里茨，我真不想再和你继续这么你来我往了。”

她的表情带着明显的厌烦，嘴角那丝弧度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冷硬的直线。

“你觉得你们做的事能瞒过所有人，能瞒得过我？当初你们不该动用闪电的，包括这一次。不过……”她不无讽刺地感慨道：“你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方式，是不可能停手的。强取豪夺成功了一次，就会让你们的胃口越来越大——顺便说，别摆弄你的通讯器了。”

她扬了扬下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你没发现吗？你的闪电已经很久没有回应你了。你们觊觎我手里的沙盘这么久，应该知道它能够做到什么吧。”

“你做了什么？”布里茨的手指僵在通讯器上。屏幕还亮着，信号发出去了一串，但没有一条得到回应。他垂下眼，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外面没有巡逻或是换岗的动静，房间的黑暗仿佛突然变大了，有什么东西藏在那些浓重的阴影里窥探着他，想要择机而噬。

他的手指从通讯器上慢慢松开，指尖微微发颤。

“你联系我，一定有要求吧。”他佯作镇定地抬起头，迎上拉克丝那双冰冷得没有温度的眼睛，试图夺回主动。“开出条件就是了，不用拿这些模棱两可的话来恐吓我。”

“恐吓？”拉克丝微微歪头，眼神仿佛能穿透屏幕。

“布里茨，别太看得起自己。你我都知道，现在公布的所谓真相是真是假。毕竟，知道全部真相的活人并不多。而我之所以还留着你，是并不想让活人再少一个。”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说会支持我？那就从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开始吧。当年路易的求援信号，也像今天这样无人应答。你也来亲身体验一下这种感觉，然后告诉我，星野事件前还是一个小警察局长的格里高利，是怎么用十一年时间就爬到交通部副部长的位置的？”

布里茨猛地站起来，打翻了手边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浸湿了昂贵的地毯。

“你这是污蔑！”他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你有证据吗？！”

“污蔑？污蔑谁？你？我也没说和你有关啊。”拉克丝轻笑一声，笑声冰冷刺骨。

“况且我需要证据吗，布里茨？我只需要知道，当年你作为警察厅副厅长，能轻而易举命令他做这种事。对了，最近我恰好得到了一些关于你的……有趣的东西。”她拖长了语调，慢条斯理地翻着手上的资料。“比如，你在蔚蓝梦境会所那些不太雅观的私人记录？或者，你通过第三方向黑市转移资产的几条隐秘路径？这些东西，如果出现在明天的新闻头条上，你觉得你的政治生涯，你竭力维持的一切，会怎么样？”

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恶意的满足。

“比起你们现在都没完全拿到手的沙盘，眼前的身败名裂是不是离你更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