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山野荒凉。
结伴砍柴的孩童背着竹筐,整齐走在山间。
天空雷鸣,为首的少年转身招手,“快些,要下雨了。”
原还慢悠悠的孩子做游戏似地奔跑,嘻嘻笑笑。
落在后面的稚童跟不上,嘟囔着嘴,急得眼眶带泪。
“你们等等我啊。”
他不服气,偷偷从筐里掏出一把柴,甩在后面,肩上的重量轻了许多。
等他赶上,却见伙伴聚在一块儿,好奇地往山脚望。
山间长道上,乌泱泱的人群往京城方向走,每走十步,便整齐地跪在地上。
“他们在做什么?”
可他们年岁太小,只奇怪为何要跪行。既缓慢,又难免磕到石头,伤到膝盖。
雷声大作。
老翁气喘吁吁地跑来,“天要下雨,还不知回来。”
“翁翁,那些人为什么要跪着?”
他怔愣,眯着眼睛望向伏身磕头的人群,心中惊惧。
“他们是为一个人而跪。”
孩童皆问:“谁呢?”
“霍凌秋。”
最小的孩子皱眉,“他是谁?”
“我知道,婆婆说他是保护我们的大将军!”
少年得意,却是不解,“翁翁,他们为什么要跪霍将军?”
他拂须,暗叹口气。
“因为今日他就要离开了。”
*
霍凌秋被狱卒押上刑场时,天已下起蒙蒙细雨。
一上刑场,便与死囚无异,无人顾忌他此前的尊贵,甚至不屑给他半分体面。
狱卒压着他的身子,逼他跪下。
他手脚又套上沉重镣铐,行动不便,只能任由狱卒踢他膝弯,令他腿脚卸力,一只膝磕在地上。
他能感受到脚腕的伤裂开,冰凉的镣铐磨着他皮肉。
“都要死了,还戴着这东西。”
狱卒轻笑,扯下他身上香囊,随意抛下刑场。
霍凌秋第一回感受到屈辱。
到如今,他无力反抗,伸不开手脚,连护一个香囊都成了不可能。
“凌秋啊。”
循声望去,宋文述与裴义庆站在刑场下,鬓发覆霜,衣衫湿了小块儿。
“不要怕,老师陪着你。有老师在,你就有归处。”
他喉咙发紧,眼眶发酸,可他始终没有说话,往两位长者的方向磕了几个头。
做好了独自面对的准备,不曾奢求有人陪着他,也害怕让他们看见鲜血飞溅的惨状。
他只好转身,不再去看,全最后的晚辈之孝。
雨势渐大,单薄的囚衣湿透,黏着他的身子,掠夺身躯的温度。
魏希远着一身青衣,撑伞走上刑台,坐在方才由人搭建的布蓬下,虚无地挥去官袍上的雨珠。
刑部命他监斩,很难说这差事究竟是刑部下的令,还是他求来的。
他抬头,隔着雨幕望向跪在中央的人,那身影好似融进雨里,渐渐消失。
“我让你办的事,可办妥了?”
身旁的小吏欠着身子,拱手一笑。
“城门已关,绝不放一人进来。”
魏希远点首,扬起下巴,“去给他撑把伞吧。”
小吏诧异,并不情愿。
“他都快要死了,死前淋淋雨有又何妨?虽在牢里关了几月,可他毕竟是将军,总不会淋个雨就出事。”
“正是因为他是将军,过往有功,该有的体面总该给他。”
对待死囚何来仁慈?
简直是多此一举,他虽不解,还是照做。
约莫半刻,魏希远才不疾不徐地起身,面对观刑百姓,宣了一遍判词。
香断了一截。
狱卒凑近,低声说了几句话,魏希远终于持起亡命牌,几乎痛快地将它丢在地上。
眼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将军,狼狈不堪。
可刀落,没有他想象中的鲜血四溅,却是刀剑碰撞的震耳响声,犹如一道雷。
劈碎了他的幻梦。
周涯持剑相抵,抬脚将刀踢开,挡在霍凌秋身侧。
魏希远跑进雨中,喝道:“周司使,这是刑场,你护下人犯,阻碍行刑,刑部亦可判你重罪!”
“魏大人何时成了刑部的人?若要治我的罪,那就让刑部的人来。”
魏希远哑然,脸色气得涨红。
霍凌秋仰面,脸上满是雨水,“周司使快走吧,断不可为了我自毁前程。”
周涯握紧剑柄,“你难道真要去死么?你知不知道裴兰瑛为了你都做了什么?你死了,她怎么办?你给我好好活着。”
这句话,却同时刺中两人。
魏希远深舒口气,扬声道:“来人,把他押下去,不准任何人过来!”
周涯奋力抵抗,抬剑划伤狱卒手背,可来人太多,他几乎是被人扣押下去,长剑也被人卸下。
不等魏希远整理好思绪,再次发下行刑的命令,远处人群中传来响动。
莲叶相依似的伞面之间分开一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