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玉心头始终拘谨别扭。
他口中说着出来消食散心,实则不过是借着闲逛的由头,逃离齐老爷的目光。
而身侧两名丫鬟、两名小厮垂首随行,分不清是侍奉,还是监视。
齐府不愧是云城第一豪门,庭院层层递进、错落有致。夏末初秋的午后,花木依旧繁盛葱茏,层层叠叠的花枝缀满枝头,姹紫嫣红错落铺开,暖风吹过,落英轻颤,馥郁花香漫满庭院,景致灼眼雅致。
他漫无目的缓步游走,避开后院姨娘院落的方向。
他心知,几位姨娘半生困于深宅、争度岁月,到头来地位尽数压于他一个外来男子之下,自然心绪不定。彼此相看不自在,处处尴尬,他不想徒增难堪,只沿着小径缓缓独行。
回廊深处,一道目光始终若有似无落在自己身上。
沈疏玉察觉,蓦然转头。
不远处的假山石后,一抹小小的身影飞快躲闪,藏入青石阴影之中。
齐府上下,只有八岁的齐绍珩身形这般,无需多想,定然是他了。
今日初见,他便知晓这孩子是整座齐府里,唯一纯粹的存在。一声“小娘”,不过是孩童最直白的亲近讨好,只为讨得长辈欢喜。
沈疏玉心底生出几分柔和,停住脚步,轻声开口,说道:“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假山后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
想来是小家伙以为他在刻意诈人,继续躲在石后不肯露头。
沈疏玉说:“你就在假山后面,不必藏了。”
青石后方终于传来的响动。
齐绍珩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假山阴影里钻出来,脸带着几分憨笑,见沈疏玉眉眼温和、毫无半分愠色,他放下心底怯意,脆生生又唤了一句:“小娘。”
沈疏玉轻轻地颔首。
他便高兴起来,快步朝沈疏玉跑来。
沈疏玉垂眸,身前的孩童堪堪只到他腹间位置,仰头看他,一双眼眸满满当当映着他的身影,还问道:“小娘,你要去哪里?我带你去好不好?”
“不过随处走走,无处可去。”沈疏玉说。
齐绍珩兴致勃勃地说:“小娘,前面水榭最好看了,池子里养了好多锦鲤!我们去喂鱼吧,我有好多鱼食!”
“你日日都来喂鱼?”沈疏玉问。
“是啊。”齐绍珩说,“我平日里无事可做,便天天来池边喂鱼,它们都认得我了。”
沈疏玉心底微软,横竖自己无处可去,倒不如陪着他消磨清闲,便说:“好,便随你去。”
“小娘快随我来!”
齐绍珩欢喜不已,乖巧走在前头引路。
穿过层层柳荫花木,便抵达庭院最深处的锦鲤水榭。
夏末初秋的午后阳光褪去盛夏的炽烈,只剩温柔和煦,覆落人间。缕缕金光穿过岸边垂落的翠绿柳条,轻轻铺洒在澄澈的池水之上。一池碧水清透见底,微风轻拂,水面漾开涟漪,水波潋滟。
齐绍珩早早差下人取来鱼食,迫不及待拉着沈疏玉站在栏杆边。
满府众人,皆因这事心绪复杂、满面沉郁,只有齐老爷和他,是面带笑容的,不过齐绍珩眼底纯粹,单纯是觉得多了一个漂亮的小娘心里高兴,也不管其他。
沈疏玉站在他身后,静静看着他,在他面前心情轻松了些。
齐绍珩兴冲冲撕开鱼食布袋,抓起一把鱼食,哗啦撒向水面。
原本在水底慢悠悠摆尾游荡的锦鲤瞬间躁动沸腾起来。
数十尾色彩斑斓的锦鲤瞬间聚拢,蜂拥而至。阳光落在鱼鳞之上,折射出银光金彩。鱼群挤挤挨挨、争相簇拥,原本平静的湖面翻涌起白浪。无数鱼头争先恐后探出水面,一张一合,争抢着散落的饵料。
齐绍珩说:“小娘你看。是不是特别好看?这些鱼都是我喂大的,长得可肥啦。”
沈疏玉望着鱼群,说道:“确实养得极好。”
“我以前还问姨娘,养肥了能不能吃掉。”齐绍珩说,“她们都说观赏鱼不好吃,我还不信呢。”
“那你可曾试过?”沈疏玉问。
“才没有。”齐绍珩立刻摇头,说道,“都是我日日喂大的,朝夕看着它们长大,哪里舍得吃呀,这样岁岁年年陪着我,就很好了。”
沈疏玉心抬手轻轻抚上他的发顶。
齐绍珩正低头看着鱼群,头顶忽然落下温柔的触感,骤然停下动作。
他愣愣抬起小脸,眼眸直直望着沈疏玉。
“怎么了?”沈疏玉问。
齐绍珩认真思索片刻,说道:“姨娘也会摸我的头,可小娘摸起来不一样,很奇特。”
“哪里奇特?”
“说不上来。”齐绍珩说,“小娘的手很大、很好看,身上还香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