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猫翻了个身,从床上爬到离她更近的那个床角,跪坐着,浑身透着股无知的单纯与天真,“算账?找我吗?是我的账吗?”
南长庚眉尾微扬,目光带点漫不经心的讶异,哂笑:“这种事你也这么积极?”
“没有更积极,我对待你的态度一向如此,不是吗?”
还是那么一本正经,仿佛缺少人类的变通能力,不知道即便是关系最亲密的母女,女儿在看见母亲对她举起鸡毛掸子时,该跑也是要跑的。
南长庚沉吟着没回答,余猫还没脑子似的又问一遍:
“是要算我的账吗?”
“不然呢,这里还有谁欠我的账?”
女人拉来一把椅子在大提琴旁边坐下,挥小棍儿似的随意甩着琴弓,好整以暇地睨着她,神情不知是笑是冷,“你说,你偷偷调查监听我的账该怎么算?”
“我以为你不计较这件事了。”余猫垂了垂头,但仍正直道:“付出的代价该由受害者来决定,做错事的人只需要配合就好了,你可以对我提出任何惩罚。”
“很有觉悟嘛。”
南长庚不意外她的回答,敷衍一句,琴弓落到弦上,轻轻拉响。
低沉婉转的琴声在室内回荡,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被笼在由优美声音构筑的防护中,直至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纯粹的音乐具有洗涤焦躁的能力。
原本充斥繁杂的胸中空净了一些,心情终于有几分松泛。
但这短暂的宁静不会维持太久。
南长庚也希望能干点什么转移注意力,伸长琴弓敲了敲女孩脑袋顶,“替我想想该怎么惩罚你。”
余猫缩了缩肩膀,在床脚跪坐成很小一团,身纤肩薄,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有点容易勾起人的凌虐欲。
连说出的话也在引诱人犯罪。
“如果你只是想要发泄情绪,可以用最直接的方式。”
“?”
“哦…”南长庚迟半拍会意,眼尾上挑,望着她的目光渐深,轻扯出一个笑,唤狗似的招招手,“你过来。”
余猫下床走到她身边,在她脚边重现了床上的跪坐姿势,态度太平常,全然不觉得这种姿态在现代社会意味着什么。
色/情意味、羞赧或屈辱,都不能从她仰起的脸上看见,眼中只有平静与坦然。
南长庚也只好尽量把这姿势看得和猫咪蹲坐一样寻常,放下琴弓,一手掐住了她的脸蛋,用力捏了两下,问:
“怕疼吗?”
“怕。”
她的回答有点出人意料,南长庚挑了下眉,指尖松了松,“你怕疼?可为什么我看你以前对待自己的态度,好像没有痛觉一样。”
余猫解释:“当精神疼痛过强的时候,躯体疼痛就变成一种舒缓了。”
南长庚停顿两秒,心情愈发差,连逗弄人的心思也没了。
“算了。”她叹口气,斜乜她一眼,用指尖勾她衣领,“你起来,谁教你动不动跪人的,你不应该不知道下跪是什么意思吧?”
余猫顺着她那点像羽毛一样轻的力道站起来,“我知道,这代表敬重,与地位差距。我跪你是理所应当的,就像人叩拜神明。”
“……”
南长庚无话可说。
不知能摆出什么表情,她一言难尽地抿了抿唇,抓起琴弓又拉了一首曲子。
余猫站在她旁边听。听着听着又蹲下了,抱住她的一条腿,脑袋靠向她膝盖,目光平视大提琴的琴体侧板,从那木制色泽幻视出深沉的音乐振动。
那音乐似乎振在她脑袋里,感受十分奇妙,如同正在安抚她挣扎脱体的灵魂。
等音乐停了,她才抬起头问:“长庚,你如今恢复了,是否仍旧喜爱拉琴呢?”
南长庚皱了下眉,陷入短暂沉思,回答:“喜欢,但没那么喜欢了。”
她已经不再像曾经那样将音乐视作荣耀与唯一,而是视其为自我放松的调剂品,或者发泄的出口。
在遇见余猫之前的那些年,她生活得很虚浮,早已失去了在过去鲜明如旗帜的东西。
“那你喜欢我有多少呢?”余猫转了个身正面对她,像扒墙头的猫一样将下巴搭上她膝盖,眼眸乌亮剔透,但少有情绪波动,“比喜欢琴多吗?”
“嗯,比喜欢琴多。”南长庚几乎没有犹豫,摸摸她的脑袋,“论重要性,没有任何东西比得过你。”
“幸福的困扰。”余猫弯起唇角,笑出两个小括号。
“困扰?”女人的神情一下子危险起来,即使明知其深意,仍觉这话听着不适,“我喜欢你是你的困扰?”
余猫的笑容瞬间压了回去,抿唇正色,“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
“被长庚喜欢是最幸福的事,也是最令我担忧的事。”
她不用深言下去,南长庚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