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良锋坐在自己帐中,手摇羽扇,愁眉不展。
想到那几个失了智的士兵,他就发愁。
别看那几人现在离开了军营,但是与军营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别的暂且不提,光是抚恤一事,就让他不得不焦心劳思。
为了这件事,高层特意聚在一起商量解决办法,但是始终没有好的办法——那伙人都是泥鳅成精,这种麻烦事一个处理不好都是影响仕途的,所以会上都只说正确的废话,没一个肯拿主意的。
后来,因为最高层不肯淌这趟浑水,于是会议扩大,与会人员的范围扩大至校尉一级。
好了,终于有人当出头鸟了。
林舟见不得兵人结局悲凉,又体谅朝廷的难处,于是毛遂自荐,自掏腰包来给那些士兵抚恤。有了林舟的这番话,高层立刻散发通知,让那些伤了脑子的士兵退伍还乡。
刘良锋得知这个情况想要反对时,此事已是板上钉钉不容更改了,他再想有什么挽救的举措也来不及,甚至都没法和林舟说自己不同意的想法。
可让他在旁干看着林校尉被吃干抹净吗?
不可能。
于是刘良锋斟酌一番后,将同为林舟下属的军侯赵香还请了过来。
包括自己在内,林舟手下共有五个军侯,方瓷、赵香还、黄起、高信之。大家深受林校尉的大恩,忠心自不必怀疑,但他想要做的事,只有赵香还能做。
“良锋,唤我何事?”
赵香还很快便到,一身劲装,脑门上冒着热气,一看就是刚练完武过来的。
刘良锋站到他面前,仰头望他,正色:“我有一事请你帮忙,事关林校尉的前途以及我们的将来。”
赵香还敛容,握住佩刀,精炼道:“说。”
刘良锋面不改色:“将刚刚离队的失智兵杀了。”
赵香还睁圆眼,倒吸一口气。
刘良锋与他解释自己的想法,那些兵的存在,只会让林舟寸步难行。
上位者想做好人,尽管有这个想法,但都不肯当出头的恶人,盼着有人当出头鸟。没想到这个时候,林舟这个傻仗义的人顶在前面,用自己的身躯将淤泥盖住。可是此事不可能长久,终有一日林舟会负担不起被压进淤泥窒息,到那时,那些兵没有补助,只能拖长痛苦的时间,或冻死或饿死或病死。而朝廷更不可能动容布施,上位者只会把退伍兵死亡的污水泼在林舟身上,到头来,什么也得不到。
为了林舟,他们也要将危险掐死在萌芽,就算杀害同僚的罪恶要他们背负。
赵香还低着头思考片刻,便应了声“好”,问刘良锋是否还有要求。
刘良锋:“有,动手时记得用郦军的兵器。”
赵香还一愣,当即反应过来,点点头说自己明白。
接着,赵香还便离开刘良锋的营帐,称他会找机会出去,最多不超过三日,让刘良锋帮他遮掩。
刘良锋无有不应。
等人离开,刘良锋还望着帐门,直到帐门不再晃动也不挪开视线。
从军多年,或直接或间接都杀人无数,照理发布这种命令应当没有波澜。可他现在仿佛第一次拿刀杀人一般,心慌不已。
他深吸一口气,回头走了几步,几乎脱力掉在椅子上。
方瓷心软,黄起鲁莽,高信之正直到迂腐,而自己功夫不济。
赵香还是他唯一的选择。
还好,他没信错。
赵香还乔装离开军营的时候是傍晚,营中在交班用晚食,人员走动多,离开军营会不那么起眼。
但是卢献德注意到了。
卢献德本来按照排班在熔炉那边负责将战场上回收的敌营兵器与破损的铁器丢进去重新炼化,干活中途,他看见赵军侯在兵器堆里挑挑拣拣拿了两柄剑走。等人走了他特意去看了看那堆兵器——都是捡的郦军的武器,虽然完好锋利,但是郦国特色太明显,无法给自家士兵用,只能熔了重铸。
疑惑赵香还取敌国兵器的用途,于是卢献德就多上心几分,结果就看见入暮时分,对方乔装离开了军营。
卢献德心中不安,便偷偷跟上了对方,奈何脚力不行,体力又跟不上,跟了一段路就跟丢了,自己还一身疲惫,口干舌燥,不得不在河边停下歇脚。
在他犹豫继续跟踪还是返回军营时,碰上了出来打水的周日盈。
两人都没想到在这个时间和地点能碰上认识的人,都吓了一跳,结结巴巴打招呼。
“……你出来打水啊?”卢献德扶着地起身,摸了两把屁股上的尘土。
“啊?嗯……军医们说最近天气多变,想给将士们煮些补气血的汤药。”周日盈将水桶浸入小河。
“哦……”
卢献德挠挠脸,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是认识对方的,尤其是上次训练场攻防战之后,从对方的谋略举止中,他们都对对方有了一定的甚至超出朋友程度的了解——但仅限于脑内的猜想,因为之后他们一直没有机会交谈过,没能把猜测落到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