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白川点了点头,跳下马车,让老乡绕路先走。
他找了一片山坳躲了起来,看到远处腾起几股黑烟,隐约还有零星的枪声,又过了大半个多钟头,枪炮声才渐渐稀落了下来。
等四周彻底静下来时,暮色也包裹住了整个大地。
抹黑走出山坳,秦白川摸了摸藏在腰间的枪,继续往前走。赶车的老乡给他指过路,只要顺着这条道一直走,就能走到镇子口。
好在今夜天公作美,给秦白川留下了点稀薄的月光照路。
大约走了两里地,秦白川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不太同寻常的声响,有金属碰撞的动静,还夹杂着人的咒骂声。
他立刻警觉地矮下身子,贴着路边的灌木丛摸了过去。转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幅令他意想不到的画面。
一辆后视镜挂着狗皮膏药旗的军用卡车歪歪扭扭地斜在路边,前轮挂在沟沿上,车头还在冒白烟,地上躺着几个日本人的尸体。
一个穿飞行夹克的人正趴在车底,用手电筒照着什么,嘴里还在小声地骂骂咧咧:“丢你老母,东洋鬼,仆街冚家惨!”(艹你妈,小日本,全家不得好死)
秦白川又看了看卡车后方,路面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几只木箱,其中一只摔裂了,里面的盒子和瓶罐滚了一地,看起来好像是药品。
虽然刚才听到车底下这人在用粤语骂日本人,但他依旧不敢妄动,伏在灌木丛里继续观察着。
直到那人从车底下爬出来,借着手电筒的光,秦白川才看清了他的脸,双眼亮而有神,虽然额角上多了道疤,但仍能看出当年的一丝洒脱不羁来。
这张脸,秦白川认得。
“珺少,陆之珺?”他赶忙站了起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人猛地一怔,动作利落地掏出手枪,将手电筒架在腕下,向秦白川指了过来,“边个?”(谁)
手电筒的光柱扫了过来,秦白川眯着眼没说话,举起双手,等着陆之珺看清楚自己。
两秒后,陆之珺笑着迎上来,意外道:“秦白川?怎么是你啊!”
“我也没想到是你,”秦白川也走过去,“珺少,好久不见啊。”
“哇,好久没听人这么叫我了,”陆之珺摆摆手,“国难当前,早没什么珺少了!”他轻拍秦白川的肩膀,“还是叫我名字吧,对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秦白川:“我去南雄的南方战地医院,送点药。”
“呵呵,巧了,我也要去那里,刚捡了不少好东西。”陆之珺指了指身后的那辆卡车。
“这车还能发动吗?”
“我刚去车底看了看,应该能。”
“过来帮手,把这些还没碎的搬上去。”陆之珺边说边向卡车走去。
“陆之珺,你的腿……”秦白川看他走路时右脚有点跛。
“哦,没事,去年受的伤。”陆之珺回过头来,“坠机前我就跳伞了,命捡回来腿伤了,不过我也打掉了日本人的飞机,不亏!虽然走路难看了点,但是不影响本少爷开飞机!”
秦白川见陆之珺脸上仍带着笑,那意气风发的样子与当年他要去学开飞机时的豪情并无二致。
两人把散落在地上的药品和物资箱装回车里,陆之珺问道:“会开车吗?”
秦白川点点头。于是,一人在车外看路,一人开车调整方向,把卡车从沟沿上挪了出来。
陆之珺一把拔掉了后视镜上的狗皮膏药旗,跳上了副驾,“走,路上慢慢说。”
广州沦陷后,陆之珺所属的空军第二十九中队损失惨重,随后逐步撤往从化、南雄、衡阳等地。如今空军势单,陆之珺此次来南雄仅是为了支援游击袭扰任务。
秦白川:“那你怎么跑来运物资了?”
陆之珺:“游击队的同志们截获了日本人的物资车,没人会开车,我临时过来支援一下,把物质送完,我就要去昆明报道了。”
“原来是这样,”秦白川点点头,“那你要多加小心,等抗日胜利了,希望我们还能再见。”
“一定会胜利的,等回了广州,我还想吃你做的菜呢!”陆之珺笑道。
秦白川无法向陆之珺言明自己的地下情报身份,只简单告诉对方,现在他在后方做抗日的支援工作。
聊到了这里,自然少不了一个人。
当年三个人一起在秦白川家吃了一顿饭为陆之珺送别,此后陆之珺和黎莯樘虽然通过电话,但是再没机会见上一面。
“听说,阿樘他们一家都去英国了,”陆之珺的语气淡淡地,但也能听出点情绪来,“他从小在英国长大,要走也是情理之中。”
“黎莯樘前段回来了,一个人。”秦白川看了一眼陆之珺,边开车边继续道:“他在广州开了工厂,虽然表面上要与日本人合作,但是他是支持抗日的,还捐了一批西药。”
“啊?”陆之珺不自觉地惊叹出声,“呵,这小子,真是让我有点意外,真想现在就见见他啊!”
秦白川:“总有机会见的。”
一小时后,两人就到了南方战地医院的大门外。
陆之珺先下车去叫人帮忙,秦白川随后也跟着下了车,他刚关上车门,就听到有枪声传来,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顶飞过,击碎了卡车的玻璃。
陆之珺转身大喊:“秦白川,趴下!”
紧接着,卡车后方就被投下了一枚手榴弹,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