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她忽而一顿。
目光停在大雄宝殿的门内。
一个身着青灰襴袍的男子,正静立在佛像前,双手试图摆正那个金灿灿的鎏金香炉。
肤色白皙,透露几许病态。
她抬步而去,一步,又一步。
正待跨过门槛,里头那人却如感应到什么似的,缓缓放下双手,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那张白皙清秀的脸上,先是露出了短促的错愕。
又渐渐消去。
陆庭芝敛眸,垂首。
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摇了摇头,他又抬起头来,望向她,唇角弧度未消。
“小菩萨。”
“你来了。”
“只是来的有些晚了,陛下还有半刻便至。”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禁军匆匆而至。
“世子妃,人已经救出。经查证,井内有王甫和妻妾四人,以及梁彦丞的女儿和奴仆二人。”
陆庭芝眉心蓦然拧紧。
禁军!
她怎么调得动禁军?!
竟然连王甫也被她找到了!
他思绪乍乱,又在看向禁军时蓦然回神,咬牙冷道,“好啊,吴家如今竟连禁军也能驱使了。”
“是嫌如今的罪名还不够触目惊心吗?”
李松姿只是静静望着他。
亲眼瞧见那张总是清冷漠然的脸上,慢慢出现了裂痕,就如碎裂的冰面一般。
待初时的慌乱隐去,又变得扭曲。
“小菩萨,我不妨告诉你,吴瓒他赢不了,他会死在南越。”
“吴祁玉只是暂留兰河,他的军权已经被夺了,没了军权,他还能拿什么活?”
“到时吴家一倒,安王即便为储,北地大乱,明王执掌南地,他这个帝王又能做到几时?”
说着,陆庭芝双眼迸出隐隐的暗光,“即便你识破这局,你也输了。”
禁军校尉见陆庭芝如此,不禁有几分不安。
若是让世子妃受伤,他跟王相怕是不好交代。
思及此,他上前半步,低声道,“世子妃,可要将人拿下?”
李松姿微微摇头,“我有话要同他说,烦请校尉允我几句。”
校尉颔首,却不敢离得太远,眼睛更是不敢从她身上挪开半分。
只见她微微上前,与陆庭芝半步相对。
朱唇轻启,却听不清到底说了什么。
罢了,王相只让他听令她,总归人别出意外就好。
陆庭芝听清她的话,却微微蹙起眉头。
她说,“够了。”
什么够了?
他不懂。
他似乎从来没能明白她到底在想什么。
他眉头拧的更紧。
“何意?”
她看着他,那神情竟让他觉得有几分眼熟。
他却一时想不到在何处见过。
“陆庭芝,你已经输了。”
陆庭芝冷笑,“输?”
“不。”
“我不会输。”
“正如我刚才说的,输的只会是吴家,是安王。”
李松姿望着面前的人。
他说,他不会输。
是啊,因为他不会停,他只会一个接一个,寻找下一个可执之棋。
只要,他活着。
李松姿别开头,望向殿内正中的佛像。
佛像高大,眉目慈悲。
可这慈悲,到底也有渡不了的人。
陆庭芝顺着她的眸光,也抬首望去。
眼角余光瞥见一抹亮色。
他下意识抬手去挡,腕上却传来一抹剧痛。
两个禁军见状,惊骇上前,立刻将两人分开制住。
“哐当”一声,金簪坠落。
凤尾微微摇荡。
簪身大半被染得血红。
两个禁军见陆庭芝腕上已被簪尖贯出一个血洞,但终究不算是要命的伤,不觉松了一口气。
陆庭芝虽被禁军制着动弹不得,却依旧冷笑连连。
“怎么?”
“小菩萨,你想杀我?”
李松姿轻笑。
“你只知菩萨慈悲。”
“又可曾听闻金刚怒目?”
陆庭芝的笑僵在嘴角。
方才被她刺中的手臂,不知何时开始发木,像被雪水浸过,麻意顺着腕子开始爬向四肢百骸。
他猛然望向地上的金簪。
“……你……”
双眸立时染了猩红,他狠狠望向李松姿。
她下毒!
陆庭芝奋力一挣,禁军没防备,让他一下子挣开去。
他拾起金簪,迈步朝她而去,缓缓扬起手。
或许,若她死了,吴瓒也会随她而去。
对。
他要带她去死。
他要让她和吴瓒,死在要赢的这一刻。
天地忽然旋转,他重重地倒下。
四肢已经全然麻了,他还想再说什么,舌头却骤然发胀,厚得如同口中含了蜡。
他隐约看见佛像,那眉目之间。
正是她方才看向自己的模样。
更多的禁军涌进殿内,陆庭芝被人重重地翻过身,再次制住。
他看见远处,有一片淡青色的裙角。
让他想起初夏,想起池塘中待开的菡萏。
在遇上她之前,他从没想过输。
可自从她出现,他就再也没赢过。
一时间,大殿陷入一片混乱。
李松姿被人流冲散,又被一双手重重地扶住。
她望见窦衡,淡淡一笑。
窦衡却笑不出,他扶着她,把她带出大殿,又一路带着她,出了寺门。
不由分说扶她上马车,催促车夫赶回郡王府。
李松姿听着车轮辘辘和马蹄声交织,却觉得并不真实。
垂下头,她望见自己一双手,上面染了暗红的血,半干未干。
外面明明还是夏日,明明还有蝉鸣。
她却觉得冷,连带着一双手也狠狠发抖。
窦衡看向她,眉心不觉拧紧。
他收紧袖口,袖兜里,那金簪硌着,不容他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