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陆庭芝来说,那是一段极为陌生的日子,他下朝时,她已经为他备好了亲手做的小食,有时是甜羹,有时是点心。他闲时作画,她便静静的陪在一侧,有时会与他商讨一二。他若是累了乏了,她会让他躺在小榻上,她为他轻揉额角。
她会觉察他的不快,也会为他准备生辰礼物。
陆庭芝默默的看着,他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那是他从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他甚至开始为自己期待,期待第二日她会来跟自己说些什么,又会为他准备什么吃的,又或只是被她静静的陪着。
可终有一天,她哭了。
“求郎君救救阿耶,贻误军机乃是军粮调配不及时所致,阿耶有罪,但罪不至死。”
他看见自己为她拭泪,看见她无助的伏在自己怀里。
他看见自己眼睛沉了下来,里头是失望。
她不是小菩萨,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一个没有力量,没有权力,面对风暴只能哭泣的女子。
他不再欣赏她。
因为他厌恶这样的平凡人,一个遍布软肋的庸人。
陆庭芝僵住,他还记得她给自己带来的平静,他还在期待她给自己带来更多的不一样,可那画面里的自己却很快离去。
虽然如此,她还是每日关照着他的起居,直至有一日,她的婢女跑来,向她说了什么,她面色惨白,哭昏过去。
在那之后许久,她都不再去见他。
不知为何,看着这一幕,陆庭芝有些焦躁起来。
他怀念新婚时的平静。
他想让那平静回来。
可他看着自己日复一日,无动于衷。
直到后来,她又开始为自己做吃食了,也会在书房日夜陪伴,陆庭芝自然知道没那么简单,而画幕中,自己也仿佛觉得有趣,又开始对她有了些许兴致。
有一日,他入宫去参加宫宴,带了小妾庄氏,他总是爱带着庄氏。
陆庭芝看到了吴瓒,他身边跟着温澜意,他似乎承袭了郡王爵位,在百官之中甚是耀眼。
回了府上,他看见自己去了她的院子,陆庭芝有些不安,他跟上去,听见她的拒绝,也听见自己用那两句诗对她的羞辱。
陆庭芝愣住,第一次感受到多种陌生的情绪,他看见自己拧紧的眉心,猜测那情绪是欲望,是嫉妒,是渴求,是愤怒。
所以他停下来,把那些混沌压下去,离开了她的房间。
后来的时日过得飞快,他看见自己模仿她的笔迹,骗吴瓒前去同德寺,看见自己给她休书,逐她出门,看见她做了吴瓒的妾,怀了吴瓒的孩子,他看见自己找到温家,让温澜意去换她的那幅画,他看见吴瓒在紫宸殿外人头落地,他看见自己露夜去平顺坊,将一切真相告诉她……
他看见自己做了诸相之首,风光无两。
原来,他已经到过权势之巅了。
可就在这时,陆坚一身乌黑,跌跌撞撞的回府,告诉他,娘子死了。
陆庭芝看见自己明显愣了一瞬,像是没听明白,又问了一遍。
陆坚只好又说了一遍。
他看见自己踉跄了一下,跌跌撞撞的向外面走了几步,被陆坚抢上前扶住。
“她即便不顾念自己,难道也不顾念吴家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肉?”
他不信,她不会带着那孩子去死的。
可他最终还是看见她的尸身,已被烈火焚成焦骨。
陆庭芝看着这一幕,陌生而汹涌的情绪如潮水般漫灌全身,他说不出这情绪为何,只是让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他想逃,想走,想离开,他觉得呼吸困难,浑身发疼,一颗心像是被人生生绞碎了。
那些短促的平静和心安也碎了,化成了比从前更多的躁怒,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撕碎。
陆庭芝从未感受过这样横冲直撞的情绪,整个人像是被淬了冰,又像是被焚了火。
可眼前的自己,却比他平静的多,甚至又变回一种近乎淡漠的寂然。
陆庭芝想,若是他能杀了自己就好了,不止如此,他还想杀了陆坚,杀了温澜意,杀了那两个在火场边上哭号的婢女,杀了赶来的贺睢、窦衡,杀了那里面所有的人。
可他只能看着,眼睁睁的看着。
看着她被埋葬,看着自己有了更多的女人,年轻的、美艳的、聪明的、温顺的。
看着自己在朝堂上大权在握,看着文武百官对自己马首是瞻。
直到自己也被皇帝除去。
一切再次陷入黑暗。
他努力睁开眼睛,看见一片远去的淡青色裙角,那是她喜欢的颜色。
他忽而想起阿娘的话。
“我只愿他这一生,不必太满,也不要太少,能得一点小小圆满,便足矣。”
原来,他曾经也得到过,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圆满。
可他又把它亲手舍了。
他想笑自己,却笑不出。
他这一生最看不起庸人。
原来,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庸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