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瓒微微含笑,“哦?是什么故事?”
“沙子的故事。”一个圆圆脸的小姑娘眨了眨眼。
孩童们哄笑起来,一身量最高的男孩儿笑的最大声,“小桃乱讲,明明是兰河军打跑奚部的故事。”
大家笑作一团,吴瓒也不禁轻笑,合着小桃就记住阿窈画的风沙了?
“小桃!回家了!”
那圆圆脸女孩儿一听,忙冲着门口扬起手,“哎,阿兄,我就来!”
女孩快步跑进正中堂屋,抬高小手朝着仍在伏案的女子规矩一拜,“先生,明日见。”
案后,淡青裙裳的女子闻言抬首,撂下手中的笔,盈步走到女孩儿跟前,笑吟吟道,“小桃,明日见。”
小桃抿嘴一笑,蹦蹦跳跳的哼着曲离去。
李松姿回到桌案后,将纸笔归置好。
走前,她把今日教孩子们识字时画的小故事卷起,收进书架,那里面早已被同样的纸卷塞得密密麻麻。
灭了灯,她带上门。
吴瓒朝她走来,有些无奈地指了指满身的泥点,“今日怕是抱不了先生了。”
她轻笑出声,眉眼柔柔,“谁要你抱了。”
吴瓒抓住她的手轻轻一握,笑声低低,凑近方道,“若我没记错,有人昨儿个夜里央着我抱好,不许我松手呢。”
李松姿忙抬手捂上他的嘴。
吴瓒便顺势在她手心一吻。
“好了,该回府了,阿若想你了。”
李松姿眉尾轻扬,若是从前她还信上几分,可自打今春阿雀和宋莲来了龙溪,她们整日陪着阿若玩在一处,阿若早已没工夫像从前那么巴巴的盼着她回府了。
吴瓒只得苦笑,“是我。是我想你了。”
两年前,吴瓒请旨来了宣州,当年江南动乱,宣州也被波及,初到任上,百废待兴,他几乎日夜忙于公事。
直到李松姿有一日与他谈及,说她在废庙里见到了比此前丰海仓案发时更多的小乞丐。
她想起崔暄在江州兴办义学之举,便觉得不如也在宣州办一个。
可办义学听起来虽简单,真做起来却有利有弊。
李松姿不愿见此事徒有其表,便决心亲力亲为。
她为了教孩子们识字,想了许多办法,后来看孩子们喜欢她的画,便觉着是个好法子。
于是她便将字融于画,又将字融于故事,没想到孩子们果然进步神速。
她把他们从沥阳至丰海,又一路至长安,乃至北地、云朔、南越的诸多故事,挑挑拣拣,不载姓名,只是简化为一幅幅的画,又生动的讲给孩子们听。
崔暄去岁来访,说在江州都能听到这些故事,义学里的孩子们爱看,跟李松姿借走了不少,说等州衙的小吏们摹完了便还回来。
结果后来来信,说徽州的长史在他处见到,十分稀罕,又借走了几卷。
再后来,临近州县陆续有人来龙溪,都是奔着那故事画慕名而来。
连远在兰河的李旭都来信,洋洋洒洒写了三四张兰河边关的琐事,末了最后一句,竟是问李松姿这些够不够画一幅故事。
更别说在长安的贺睢和阿雀,在扬州的宋氏兄妹,这不,阿雀和宋莲干脆亲自来了,闲暇时,也会帮着李松姿一同画。
甚至宋莒还提议,找些写经坊合作,把故事做成宜读的文册,爱看的一定大有人在。
彼时吴瓒听了不禁摇头,以宋莒的天资,想必宋溪能早早就颐养天年了。
二人并肩往府中而去。
晚市已渐渐热闹起来,街边挑着灯,酒肆茶坊人声鼎沸。
忽然,前头传来一阵喝骂。
“抓住他!”
“别让那小贼跑了!”
一道瘦削的身影自人群间飞快穿过,看身量,还是个孩子,约莫八九岁的年纪,一身粗布衣,早已浆洗得发白,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却跑得极快。
几个人紧追在后,到底身量差得多,那孩子没跑出去几步,便被人一把拽住后领,重重掼在地上。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大腹便便的男子,李松姿认出他是前边拐角处一家酒肆的掌柜。
他喘着粗气,一把揪起地上那孩子的衣襟,“臭乞丐,偷了钱还想跑?!”
孩子抬起头,脸虽然惨白,眼睛却黑亮惊人。
他没有哭,也没有挣扎,面上甚至连一丝怯意也无,只是淡淡的看着那掌柜,轻声道,“不是我。”
掌柜气笑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孩子抬起手,指向掌柜背后的一个瘦高伙计。
“是他。”
所有人都是一愣,那伙计更是脸色骤变,“你放屁!”
孩子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哦,是,你是没偷钱,因为你偷的是人。”
伙计脸色骤变,那掌柜一怔,狐疑道,“偷人?”
孩子点头,“他跟你的小妾春娘睡在一起,那女人给了他不少钱。”
四下骤然一静,掌柜的松开孩子,慢慢转过头,望向那个伙计。伙计脸色刷的白了,“东、东家……这臭乞丐胡说!”
“上个月,掌柜去丰海补货,你日日与那春娘在店中避人厮混。”
伙计还想说什么,掌柜的拳头已经砸落下来。周围看热闹的,早就把什么小乞丐偷钱的事儿抛到了二里地之外去,反去围着那掌柜和伙计,叫起好来。
谁也没发现,那孩子早已转身离去。
浑身狼狈的孩子拐入小巷,暗暗松了口气,前头却忽然多了两道人影,他脚步一顿,看见那个一身绯袍的男子。
他沉默了一瞬,在龙溪的人,无人不识这身官服。
“刺史大人。”
吴瓒颔首,“偷的钱,交出来。”
孩子摇头,“我没偷。”
吴瓒不与他争真假,只是走上前,孩子下意识想躲,吴瓒一伸手便扣住了他的肩头,另一只手极快的探过他身上数处,最终在他袖中一掏。
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落进吴瓒掌心。
孩子见再无余地,不免有些丧气,哑声道,“我可以走了吗?”
吴瓒掂了掂钱袋,忽然笑了一声,“偷钱的是你,浑水摸鱼的也是你。”
“聪明是聪明,只可惜是个歪心思的。”
这让他莫名觉得不快。
孩子蹙眉,准备绕过面前的人离开。
没想另一道身影出现,轻轻挡住了去处。
他微微不耐的看向来人。
“有何贵干?”
语气比脸更臭。
李松姿只是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良久,方开口,“若有哪一日不想偷了……”
“便来知宜堂。”
听见这句话,那双始终冷静的近乎有些漠然的眸子,第一次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听过这个名字,又像是不相信。
不过短短一瞬,那一点波澜便重新沉了下去。
那孩子什么也没说,反而转身朝巷子深处跑去,很快便消失不见。
几日后,知宜堂。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棱,在地上落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屋里有一道温煦的声音断断续续,孩子们凑在一张桌案前,一张画摊在正中,有小孩按捺不住的伸手去指,又被身边的小孩儿拍落。
尚丘守在门边,百无聊赖的踢着地上的一粒石子。
院门被叩响,他走过去,信手拉开了门。
只见门外站着个瘦高的孩子,衣裳褪色发白不说,手脚处还都短了一截。
更让人不爽的,是那张脸。
明明是白净清秀的,却冷冷的。
“干什么的?”
那孩子的目光却越过他,直望向院中,“有人让我来这儿……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