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天寒，宫里铺了一层红叶子，宫婢在一旁站着，应当是要扫落叶的，此刻却安静站着不动。

江云清到时，也跟着踩了几下叶子，秋日里的叶是脆的，一脚下去作响，是个好玩的事。

如萧芷嫣那般年岁的孩子爱玩，特意要宫婢隔一会儿再扫，只为了片刻意趣。

他也跟着孩子闹，在原地踩了几脚，这才想起来正经事，招呼好了宫婢扫叶子，把阿茵往宫道另一侧拉，萧芷嫣停了动作，也跟了上来。

总弯着腰跟小孩讲话费劲，他干脆半蹲下身，背在身后的手往前探了，将一串莹亮的糖葫芦塞在阿茵手里，轻声笑着开口。

“上次那家的嫌酸，这是另一条街上的，尝尝味道。”

阿茵熟门熟路地接下了，上次恭恭敬敬道谢惹得这人莫名委屈，这次便一句也不说了。

“陛下那边已通报过了，劳烦殿下替臣讲一嘴了，您的好朋友大抵明日回宫。”

萧芷嫣眼睛也不眨地盯着他瞧，显然没听进去几个字。

他还含着笑意，放低了声道：“这次没有了，御膳房那么些好东西，殿下自然也瞧不上旁的。若是因为这些东西出了意外，臣可是万死难辞其咎。”

萧芷嫣皱皱眉毛，没说什么，点了点头，瞧着不太开心。

阿茵上前几步，打算跟她分一分，他这才放弃逗小孩玩，唤了声身旁跟着的侍从，把另外一根糖葫芦给了她。

“莫怪莫怪，更不要到陛下面前参臣一本，哎，话说，御膳房没有吗？”江云清还在闹，见萧芷嫣分外果断地咬了一颗下来放在嘴里嚼，没空理自己，又自顾自答道，“不过，太规制的东西便是会少几分味道。”

“好了好了，不耽搁殿下时间了。”他起了身，拍平了身上紫袍，阿茵不用他开口，已道别了萧芷嫣，跟着他往外走。

江云清一路上讲着些宫外事，不需有人回他什么，自己便能跟自己聊得开心。

阿茵的话不似从前那般少了，虽说还是称得上沉默寡言，但早脱去了从前的孤僻。

若说从前，因着江云清的多话，阿茵同他讲的话应当是不少的，如今反倒是不怎么理他了。

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叫人。

岑玉含含糊糊不答，他自己也不说个明白，阿茵还没有到理得清那些弯弯绕绕的年岁，索性闭上嘴不叫人了。

他在前面走着，嘴上一刻也停不了，还在念叨这些琐事。

“上次来接你时，殿下要我也带她出去，我说公主出宫要请示陛下的，猜她怎么讲？”

没等人答话，他自己先扬起了笑意，接道：“她问，为什么不伪造一封陛下的旨意，唉……”

阿茵在他身侧，边走边啃着手中糖葫芦，闻言，讶异地抬头看他，他垂下眸，装成一副老成模样开口。

“若是有机会，多与殿下讲讲，逢陛下来，想方设法说几句，臣真是一腔忠心的。”

阿茵费力咽下了嘴里东西，应当是要说什么，又怕开口呛到自己。

他觉出些来，停了玩笑，回头正要劝着她快些回去，却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瞧着自己。

宫门快落锁了，赶着时间，江云清没停下步子，只是顺着她的意思问了句：“有什么瞒我？还是被噎住了？”

阿茵在她身后走着，摇摇头，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该怎么叫您？”

“啊？”

实在是意料之外的问题，江云清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答，装作思索的模样，沉默着走了会儿，正巧到了地方，他便先转了话题。

“小事，先上马车。”

吩咐过了车夫，他自己也跟着上去，第一件事不是开口答话，是先把唤着阿茵将一直攥在手上的糖葫芦签子丢掉，省得马车急行再扎着人。

做过这些，他才轻咳了声，没答话，反问了一句：“怎么来问我了？夫人不答吗？”

阿茵不明所以，如实点头，他这才松了口气般，扬起惯常的笑，放轻了声开口：“那就无所谓了，喜欢怎么样唤都成，放宽心，我自以为脾气不错，没有那么小气的。”

帘外的喧闹声更大了，他停了话，掀开车帘往外瞧，又转回头来，转了话。

“几日前商量好的，明日是夫人生辰，她这几日在忙，夜里歇得晚，过了子时我们便去。”

说起这个，他还是要佩服孩子的脑子。他几日前商量着怎么庆贺这个生辰，说了许多法子都觉得差些意思，阿茵不知怎么想出来的，他喜欢新奇的东西，一口便应下了。

现在，他在陪阿茵在集市上闲逛，钱袋子在她那里，江云清只负责夸几句这个挑得好那个挑得也好，然后帮着提点东西。

像她这样富贵人家的孩子对钱财没什么概念，又是瞧什么都新奇的年纪，不管什么东西，只要瞧着顺眼都买来了。

接阿茵出宫这事瞒着岑玉，江云清没有带什么侍从，自己在后面替她拿东西，实在腾不出手来了，一些发簪饰品干脆先全簪自己头上，最后还是决定适时制止一下，说要是再买一件，自己就要上嘴叼了，这才消停下来。

回到府上，他们又坐在库房前作难了。

买来的东西太多，总不能一股脑全拿过去见岑玉，要挑个一两件。

江云清一本正经地分析过每一件的利弊，阿茵只沉默着点头，最后什么都没选出来，只好闭着眼随便点，点到哪个算哪个，最后点到了条发带，起码轻盈，拿着方便些。

月挂中天，天色正沉着，秋夜风卷着叶过，带起些细微的沙沙声，遮蔽了他开窗的声响。

阿茵身手比他想得要利索许多，翻进去半天没什么动静，应当是没什么事，正在等他。

他没什么犹豫，跟着翻进去，还没来得及往里瞧一眼，便对上一双乌色眸子。

岑玉偏头看他，实在想不明白深更半夜这两个在干什么，气极反笑，垂眸看看阿茵，又抬眼看看装出一副轻快模样的江云清。

“你真是好样的，我这么乖的姑娘，你就教她大半夜翻人家窗子，简直……”

岑玉上前一步，话卡在嘴中没说出。

这招跟谁学的，她本人最清楚不过了。

气势上总归不能输，她轻咳了声，抬起手，习惯性地要在江云清头上敲一下，见这人早已熟练地抱了脑袋，转而在他额上弹了一下，开口轻叹。

“你得庆幸我不是信鬼神的，以为是咪咪在这里捣乱，没有直接提刀来要跟你们决一死战。”

江云清一边给阿茵使眼色，一边避重就轻地扯闲话：“哎，这不是得亏小人了解您，对了，您怎么在这儿？”

“看账本，累了来窗前瞧一会儿天色。”岑玉奇怪地挑眉看他，又问，“怎么突然把她接回来了？”

他又在答非所问：“您还未歇下吗？莫要累着自己了，繁琐的东西可以交给小人瞧的。”

阿茵已经把那根发带掏出来了，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

岑玉在认真思索这两个今日犯什么神经，被吓了一跳，赶忙低头去看，便见阿茵把什么东西举到了她眼前，抬着水亮的眼看来，唇动了动。

她的声音小，岑玉也实在没弄明白情况，没听清楚一句，还没来得几问什么，又一道含笑的声响在身侧。

“她说，生辰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