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味逐渐攀上伊莱珊的眼眸。
她没有举灯。
实验室沉在昏暗里,炼金台下一圈幽蓝的微光勾勒出仪器冷硬的轮廓,人类的双目在这种光线下本该什么都看不清。
但卓尔生来属于黑暗,克拉尔能辨清阴影中细微的层次,捕捉热量在空气中留下的残痕。而此刻,所有这些本能只告诉他一件事:她虹膜里那一星缓慢燃起的东西,比任何光源都更刺眼。
心脏在鼓动。
伊莱珊的目光自上往下,沉沉地定在他脸上。
她朝他走来,靴跟敲在石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黑暗中的声响不需要他用视觉来定位,每一声都清晰地敲在他耳膜上。
靴声停了。
克拉尔立刻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修长笔直的小腿,紧紧包裹在小鹿皮的皮靴中。靴面上的纹路很熟悉。这是法师最喜欢的几双之一。他刷过它们,连边缘细小花绣的每一针走向都刻进记忆里。
那些熟悉的花绣再一次来到他眼前,近得他只要低头就能把额头贴上去。
戴着手套的右手缓缓托起他的下巴。
皮革贴上皮肤的瞬间,寒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
手套上覆着星象花纹,那些复杂精细的银线压进他的皮肤,每一道纹路都像烙印。拇指没有无趣地停在下巴上,而是缓慢地移动着,横过他下颌的弧线,擦过他嘴角干涸的白渍。
那动作缓慢而仔细,像在擦拭一件器皿。
热量从触碰的地方开始溃散。
他以为自己会在碰到伊莱珊的瞬间灰飞烟灭。可他没有,比灰飞烟灭更可怕的事发生了。
四肢百骸传恐怖的热度,让他惊颤不已。
卓尔的体温向来比地表种族更低,他也早已习惯自己皮肤上那股微凉,但此刻那股凉意正在被撕裂。人类指尖的温度从裂缝里灌进来,沿着血管蔓延,一寸一寸霸道地占领。
他的身体正在变热,因她而变热。
他情不自禁又哭了,在无形的压迫之中,他几乎想要立刻向她剖白自己,坦诚一切罪过,好求得哪怕一个……
他不知道该叫它什么,原谅?处置?这些词在他脑海中翻滚,却没有一个能准确安放。
可如果他说得太详细,把每一条罪行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她会让他死得更慢些吗?
用更重的罪名换取更漫长的折磨。
只要她不瞬间结果他,只要她还愿意在他身上花时间。他尚且在这世间喘息的每一刻,那在她身边苟且偷生的时日,就又多了那么一点。
仿佛有什么超出了他灵魂的东西在他耳边轻声呢喃。
说吧,尽可能往糟糕了说。让她觉得你罪无可赦。让她觉得你是最不可原谅,最无法饶恕的那一个。
这样她就不会轻易让你死掉,而是更加仔细地折磨你。
于是,他便脱口而出。
“用来检测的东西我全部破坏了。从仪器到试剂,全部。您的实验再不可能成功。”
话落的瞬间,克拉尔眼睛里迸出一道炽热的光。
属于卓尔的,乌黑的、阴鸷的、阴沉狡诈的脸,此刻扭曲着。嘴里细碎诉说着近似诅咒的话,膝盖却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半寸。
他想靠近她。
也想狠狠撕开她的喉咙。
伊莱珊不动声色地看着。
她没有收回手,指尖停在他下巴上,轻轻搓了搓指尖沾到的痕迹。那些原本干涸在他嘴角的印记,现在转移到了她的指腹上。
端详着指尖的痕迹,脸上神情莫测。
“你之前都很听话。”她说。
话音刚落,血色的眼睛便带着一股仇恨紧紧摄来。
一般人看见这样的眼神多少会内心一滞,但伊莱珊状无所觉。她甚至悠闲地歪了歪头,旁若无人地将后背留给对方,进入了思考的环节。
若说这是卓尔的报复,就结果而言,情况反而变好了。
“倒是坏心办好事了。”她的语气有些轻描淡写。
说着,将他上下打量一番。
卓尔耳朵尖不停抖动,缓和着哭泣的频率。眼眶通红的样子让人想到柔弱的兔子,怎么看都没有传闻中卓尔该有的样子。
地表和地底的精灵虽在数万年前追随不同神祇分道扬镳,但作为同一种属的分支,很多条件仍是相似的,空有成熟身体的年轻精灵并不被视作能够独立生存的成人。
卓尔也是一样。
闹出这种事,只能说明克拉尔的心智并不成熟,仅此而已,又算得了什么呢。
伊莱珊略微动了动指尖。
幽蓝色的光从她指节上那枚银色戒指里渗出来。炼金仪器立时发出嗡鸣,机械手臂从背板后伸出,在控制板上急速按了几下。
那些被扫落一地的药水瓶无声归位,分门别类。
转瞬间,台面恢复如新,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已经被处理了。”她说,“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克拉尔克制着翻涌的情绪,从嘴角挤出一句:
“我还在药剂里放了东西!”
“那正是我接下来要排查的部分。”伊莱珊的语气仍然平静,“如果愿意直接告诉我答案,倒是省了不少步骤。”
“那请让我靠近您!”
克拉尔神情扭曲地提出了这个请求。
伊莱珊心下有些微妙地不痛快,思量着之后是否应该重新教导克拉尔通用语的礼数。
但此刻她心里的好奇让她暂时压下了不快。
依他所言,她微微凑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