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别在外面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有牧师会同时修习魔法,这种人极少,但确实存在。银月城叫他们‘双源者’,在神殿和法师塔两边都不太受待见。”
克拉尔低声说了句什么,伊莱珊没听清,但也没有追问。
“今天的课就先上到这里。”她重新卷起地图。“夜宵不用准备。今晚要跑连续十二小时的符文稳定测试,没空吃饭。”
“可是,您真的不需要我送过去吗,晚上工作到的时间是不是有些太长了,如果有用到我的地方……?”
“不用,好了闭嘴,你要保证睡眠。”伊莱珊拿起手中地图,不容拒绝地堵住了克拉尔的嘴,“放血后的体能恢复还不够,好好准备,半个月后进森林,要走很长的路。”
说完她便出了门,脚步沿走廊向实验室渐远。克拉尔低头抚摸着被地图轻轻拍过的嘴唇,指尖的魔力荧辉已消,只剩热度残留。
感受片刻后,克拉尔将用过的符文教材合拢归架,一本一本码得与原来丝毫不差。
女主人身边用过的东西必须待在原位。茶杯把手朝右,椅子与桌沿的距离刚好容纳一个人坐下,窗台上月光草的叶片每日检查枯尖。
伊莱珊对生活细节极度不敏感,她可以在堆满文献的桌面上清出巴掌大的空位就开始做实验,左手边凉透的早餐盘搁了三个小时也不觉得碍眼。
仿佛她天生不擅长过日子。
正因为如此,她才需要他。
走进厨房,克拉尔开始准备次日食材。冰箱里码着从北市场购回的新鲜菌菇,地底品种,地表须用防阳光暗箱培育,价格不菲。
伊莱珊把部分日常开支额度划给了他管,这个决定让他将采买账本反复核对了三遍,确保每一枚铜币都经得起任意角度的质疑。
他不允许自己犯任何错误。任何错误,都是把主人的偏爱拱手让人。
念头至此,另一个画面紧跟着窜进来:伊莱珊那种偶尔才会出现的、眉尾微挑的满意神情。
克拉尔一边沉浸在回忆里,一边分拣好菌菇,用湿布覆上,放入冷藏层。关门时看见自己映在金属面板上的脸。肤色比一个月前浅了,脸上竟有了血色。他解下围裙对折挂好。口袋上绣着小雏菊。地底没有这种花。他虽然不明白这种毫无防御性的生物为什么要长成这样,但伊莱珊的目光曾在上面停留过,所以他买下了这条围裙,只系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午夜之后,只剩实验室亮着光,符文稳定测试进入第八个小时,伊莱珊揉着太阳穴将护目镜推到额上。数据跑得比预期快,再有两个循环便可收工。可她的注意力从符文投影上滑开,滑到书房门口那个卓尔身上。明明让他去睡觉,他偏要自讨苦吃,在书房门口熬夜等着。
呵,难道以为她会被这样低劣的讨好所打动吗?
伊莱珊将护目镜拉下,强迫视线回到符文投影。实验运转高效,学习进度超标,所有指标都在控制范围内。唯一失控的,是她开始在做实验的中途走神,想的不是符文结构,而是明天克拉尔会不会往面包里试一种新的月光草配比。
她莫名回想起那天早上,他端着新烤的面包站在餐桌旁,声音小心却藏不住期待,她当时面无表情继续喝粥,假装没看见。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种事的?
伊莱把脸靠在掌心,用力呼出一口气。
从头捋一下这件事,买下克拉尔是为实验材料。
卓尔血脉,矿物辐射适应,生物对抗机制。课题是这么定性的。
如今实验对象学会了符文反应,能主持小型实验,在药剂师公会独立配制中级药剂,每天给她做饭。
而她不仅称赞他的施法天赋,让他私下别叫主人,还想带他去月森林。
这早就不只是实验了。
伊莱珊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但她还没想好下一步。
一个能比任何人快三步算出最优解的天才法师,偏偏在这件事上卡住了。
*
克拉尔被伊莱珊从书房门口赶去休息。
他躺在床上,手里捏着一张折叠平整的羊皮纸。那是她一个月前丢进废纸篓的符文草稿,画得不满意,揉成团随手扔了。他捡回来,摊平,压了三天,折好,藏在枕头下。草稿上画的不是攻击性符文,而是一个防护法阵的雏形。
他后来在书上查到这个法阵的完整形式与用途:保护施法对象不被外来心灵力量支配。
克拉尔把羊皮纸按在胸口,仰面看天花板。窗帘缝漏进银月城街灯的暖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块模糊光斑。
他摩挲着纸上未完成的符文轮廓,仿佛能从错位的刻痕里摸到她当时画下它们时的心情。
幽暗地域的生存逻辑偶尔仍会从神经末梢弹出。
她背对他的次数越来越多,魔法印记的颜色也一天比一天淡,这样的转变让他既欣喜又不安。
六岁起就学会用一切手段自保的卓尔,在过去的半年里,对一个随时可以杀他的地表女法师,他丧失了卓尔最基本的生存能力——背叛。
克拉尔发出一声苦笑,把羊皮纸折好放回后,翻身把脸埋进枕头。
*
天光大亮时,伊莱珊从实验室出来。一夜未眠,符文测试结果写满三页羊皮纸,眼眶熬得微红。她推开厨房门打算倒杯水,发现克拉尔已站在灶台前。
克拉尔没有回头。
他听脚步就知道是她。灶火调小,两片金黄微焦的面包铲出锅,搁在已摆好果酱黄油碟的托盘上。然后他才转身。
“早安,主人。”
伊莱珊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本想说倒杯水就走,没说出口。托盘上不只有面包和果酱。一小碟切好的梨片与莓果交错排成扇形,边缘搁着一朵小白花,一看就是从窗台月光草盆里摘的。
没有插在瓶中,随意放在碟沿,看似临时起意。但以她对克拉尔的了解,这个卓尔做任何事都不会真的临时起意。
“你摘了我的月光草。”熬了一夜的伊莱珊语气变得凶巴巴。
克拉尔被她话里的怒意一激,手指在围裙边蜷了一下,开口解释:“只一朵。那盆今天开了三朵,摘一朵不影响魔力吸附量。”他顿了顿,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抬眼看她,“您一夜没睡。月光草花瓣放一瓣在茶杯里,可缓解魔力疲劳。”
伊莱珊看着那朵小花,她应当说他自作主张,应当告诉他实验植物不是早餐摆盘用的。
总之应当说的话很多,可她最先开口的居然是:“你几点起来烤的面包?”
克拉尔愣了一下,才道:“五点半。您说不用送,但我想您天亮会饿。”
伊莱珊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没再言语,她在餐桌旁坐下,拿起面包咬下第一口,咀嚼时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看不出任何评价。
克拉尔站在原地没动,心里却慢慢溢出满足。
只有他和她的厨房里,伊莱珊吃着他烤的面包。
她没有拒绝他。
她是那样仁慈,仁慈到克拉尔想要叹息。
他知道如何在严苛的上位者手下活下来,但伊莱珊对他的好,是他真正不知如何应对的东西。
每多一寸自由,他的防备便多一道裂缝。裂缝里漏出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比他曾经对罗丝的信仰更危险的东西。
信仰罗丝只需献上恐惧与服从。而对她,他不知道该献上什么,也不知道她能接受什么。
伊莱珊吃完最后一口面包,克拉尔立即起身将盘子放入水槽。
“我中午去药剂师公会取试剂,你自己在家看书。”她走到门口,头也不回,“面包很好吃。但是下次不许拔我养的花。”
他的女主人穿着昨天未换的长袍,头发因熬夜而松散,几缕从耳后滑落搭在肩头。她没有察觉。她从不察觉这些。但他在意。她的一切他都在意。
没有人可以把伊莱珊从这里抢走,哪怕是他不能跟随的时候。
任何一个有资格与她平起平坐的法师,任何一个可以在学院走廊上与她讨论学术而不必称她“老师”的人,任何一个可以和她在精灵的森林里并肩而行而不被视作她附属品的人,都有可能是分走伊莱珊喜爱的危险。
克拉尔将手中抹布拧到断开。
他既想要侍奉她,又想独占她全部注视。
*
伊莱珊关上实验室的门,背靠门板,闭眼站了五秒。
她走到实验台前,翻开那本夹着夺心魔爆魔法研究方案的文件夹,在扉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无关符文结构,无关实验数据。
他摘了我的月光草,我应该生气。
为什么她没有真的生气。为什么第一反应不是“他做错了”,而是“收下这朵花”。
伊莱珊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合上文件夹,重新打开符文测试仪。
她不能继续想了,她还有一半数据要跑。
但余光还是扫到了实验台边那个克拉尔留下的保温壶,伸手拧开,茶仍是热的,加了蜂蜜,浓度刚好,放凉了也不会苦。
伊莱珊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发现极对胃口。
一时无语。
等盯着茶壶和杯子的时间久了,竟莫名生出一丝挫败感来。
她扶额叹气:“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