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云城的夜市比白日还要热闹三分。

整条长街被各色灯笼染成了暖黄色，灯光映在青石板上，像是铺了一层流动的金箔。谢寅带着萧烆，两人一前一后步入街中。

小摊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凡间常见的杂耍、卖画、还有各种小吃，看着和寻常城镇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谢寅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这街上虽然热闹非凡、灯火通明，可只要稍加留意就能看到，那些看似寻常的凡人商铺之间，每隔几个摊位就混着一两个气息内敛、衣着不显的修士，目光不在摊位上，而在彼此身上。巷子口总有几个靠墙站着的闲人，看起来在纳凉，眼神却始终盯着过往的每一个人，偶尔有人交换一个眼色，然后一前一后没入身后的暗巷中。

一路走来，他们收到了不少来自暗处的注视，谢寅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刚到水云城时他一心只想赶快收拾掉那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如今吃饱喝足，倒是嗅出了一丝熟悉的味道——这个地方，原主应该是来过的。他记忆深处隐约浮起了关于这座城的印象：水云城，修真界中少有的正邪两道掺杂的”中立城”，城主一脉靠着祖上庞大的产业积累，手握这座灵气充裕的城镇。城主虽只有元婴修为，却手握上古至宝，以此震慑正魔两道。在这里，只要交得起钱，三教九流都能做生意。

但原主曾经在这里经历过什么，他一概不知。

谢寅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漫无目的地将目光落在一个卖机关的小摊位上，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面。无论是系统给出的、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闪过的原著，还是从原主记忆深处获得的零星碎片，都让他像是在摸瞎过河，每一步都跌跌撞撞。

思索了片刻，一阵熙熙攘攘的嘈杂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两人扭头看去，不远处的摊位上不知何时起了争执。

起初只是几个修士挤在一处摊位前低声争辩，声音压得极低，像是顾及着什么。可不知是谁先动了怒，一道灵力陡然炸开，摊上摆着的符纸、机关被掀得四处飞落，惊得周围众人纷纷后退。

“你们做局坑我？“一名灰袍修士厉声道，“说好的地髓珠，到了我手里竟成了废石！真当我看不出来？“他手中捏着一颗暗淡无光的珠子，怒视着摊前的人。

摊主是个瘦削的中年人，闻言脸色一变，顾不上去捡地上散落的货品，连声道：“客人慎言，这可是水云城，买卖有规，钱货两清、当场结验，怎会有反悔的道理？”

灰衣修士冷笑一声，珠子在他掌中瞬间化为齑粉，掌心已凝出一团暗青色灵焰。

四周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却没有一个上前劝阻。萧烆看着这出愈演愈烈的闹剧，眉头微皱。谢寅见状，便要带着他离开。

两人刚走出去几步，只听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

叮铃——

那声音并不大，却仿佛有种奇异的穿透力，越过人群、灯影、夜风，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边。

下一刻，长街尽头的人群自动分开。

几名头戴黑色斗笠的修士无声走来，身披深色斗篷，步伐整齐，气息收敛到了极致，让人看着无端生出几分寒意，与热闹的长街形成了两个极端。

几人中间，是一顶四人抬着的青色软轿。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修士此刻全都死死闭上了嘴，混在人群中的暗中观察者纷纷垂下了视线。

摊位上的争吵声也戛然而止，整个街市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

谢寅微微皱眉。

那顶轿子穿过避让的人群，停在了刚刚还吵闹的摊位前。方才还怒气冲冲的灰衣修士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掌中呼之欲出的灵焰猛地一滞，急忙攥手收回，紧紧塞进衣袍，咬牙道：“魏老板。”

静悄悄的，轿中没有传来丝毫声音。

一旁跟随的黑色斗笠下，一道沙哑的声音淡淡响起：“凡在水云城购买灵物是什么规矩，难道你不知道？”

灰衣修士额角青筋跳了跳，却没敢开口争辩。

那黑衣人又道：“东西是真是假，自可去鉴宝堂验上一验。验出是假，摊主没收所有灵物、永久逐出水云城；若验不出，这闹事之人……“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片刻，“不仅要被逐出去，还要被夺去半生修为。”

话音刚落，那灰衣修士便乱了阵脚，连忙求饶：“魏老板饶命啊！这确实是真东西，可我用下去半分效果都无，这让我如何甘心？饶过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眼见那灰衣修士吵闹着就要扑到轿前，一旁的黑衣人出手快如闪电，猛地扼住了他的脖子，青黑色的灵焰瞬间将他后面的话尽数断在喉中。黑衣人下手越来越重，仿佛能听到脖颈骨骼断裂的声响。

一道极轻的声音从轿中传来。

“我今日有贵客远道而来，不想见血。”

黑衣人立刻恭敬回道：“是。“猛地收回了手。那灰衣修士终于逃脱一线生机，捂着发紫的脖颈，软绵绵地瘫倒在街心。

无人敢上前搀扶。鸦雀无声中，青色的软轿又缓缓移动起来。

谢寅远远站在人群之外，心中莫名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异样。

魏老板？

几乎是在一瞬间，他脑海里浮起了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昏暗的屋子，灯芯极长的烛火，还有一道隔着屏风传来的少年嗓音，含笑远远飘来：“谢师兄这副骨头，还想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