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赶上他了。
楚铮寒并不是一个认命的人。
他清楚自己身体状况无法再与身后那几个追兵抗衡,也清楚自己若是坠崖只会凶多吉少,不死也残。
但,万一呢。
万一有机会挂在哪个树枝上,亦或者雪足够厚,能拖住他。
这样想着,他福至心灵,摸了摸襟前那四颗温润的珍珠。
或许是疼痛与绝望让他出现幻觉,指尖下的那些珍珠,竟然奇妙地有些温热的触感。
像是他眷恋的体温。
……
也不知道苏沅芷有没有和朱明志启程去弯崖村……
不对。
以她的性格和能耐,肯定已经到了。
这样想着,楚铮寒忽然笑了。
天光泄进眼底,周围一切都是混沌的白。
他做惯了见不得光的鹰犬,手上沾满了洗不净的血迹与泥泞,早就认定了自己的归宿注定是哪处发臭的烂泥。
只是没想到,这样的他,竟也能讨一片白茫茫的干净之死。
倒也有趣。
追兵们赶到时,便见到了这样诡异的一幕。
漫天银白下,楚铮寒就这样静静伫立在悬崖边。
银甲上布满干涸的血迹,似是雕花上的银龙长出无数红鳞,鬼气森森,可怖至极。
面对数人的围剿,他眉眼沉着,神色丝毫没有慌张,反而露出淡然的笑意。
这笑意淡到极致,反而艳丽得刺眼,有种说不出的妖冶。
追兵们堪堪停住了脚步。
楚铮寒闻声抬头,并不能看清对面的人,只能勉勉强强知道几步之外多了一片黑麻麻的影子。
太突兀,破了这漫天银白的美感。
他不再看那些人,转身,面朝向悬崖处纯粹的白。
耳边刮过刺骨的寒风,将一切声音都吞没。
楚铮寒左脚踏出,已然悬空。
他缓缓闭上了眼。
然而。
方才那阵犹如幻听的急促马蹄声,再度响了起来。
而这一次,它响得更加清晰了。
楚铮寒蹙了蹙眉,心想老天真是待他不薄,还安排如此盛大的退场。
他循声回头,想要看看那流寇的援兵。
可映入眼帘的,是一抹绿。
一抹纯粹的,绿。
楚铮寒呼吸一滞。
那绿色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近乎成了拖影,在漫天的白中留下长长的、茂盛的绿,像有春天无端降临。
谁能在这样肃杀的雪天里,带给绝境之中的他,这样生机勃勃的绿?
是幻觉么?
他模糊的视野里,那抹绿色如箭矢一般朝他冲来。
随着流寇的叫骂声响起,楚铮寒眯起眼睛,清楚看见那马上的人身影单薄,乌发散在空中,姿势挺拔。
流寇们纷纷对着来者亮出长刀,马上那人丝毫不惧,加速冲来。
楚铮寒心头一沉。
眼见着要被连人带马斩于刀下时,那人忽地压低重心,双腿死死锁住马腹,利落抽出腰间佩剑,狠狠往马屁股上一刺。
这个动作太过眼熟,楚铮寒看得蹙了蹙眉。
马因这突如其来的剧痛陷入癫狂,发出巨大的嘶吼声,抬高前蹄,像一辆失控的战车,朝面前的人猛猛撞了过去。
此处地形本就狭窄,流寇若不躲,要么被踩成肉泥,要么撞下悬崖,于是只好惊叫着,四散而开。
那抹绿色就这样轻巧地突破了人墙,向楚铮寒奔来。
“楚铮寒,抓住我!”
随着一道熟悉的女声越来越近,苏沅芷的脸,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
二人只隔了一臂距离。
她在马上,楚铮寒不得不抬头看她。
他视野依旧模糊,辨不清来着的轮廓。
可他偏生就知道,她是谁。
天底下,只有一人能在这样肃杀的雪天里,带给绝境之中的他,这样生机勃勃的绿。
——苏沅芷。
是她,如同神女一般,用绿填满了他模糊的视线。
楚铮寒近乎是下意识就牵住了她伸过来的手,那样纤细,却那样有力,肌肤贴合处,传来他眷恋的体温。
他借力顺势落在了马背上,二人距离一下拉近,在漫天风雪与血腥味中,他立刻捕捉到了那股熟悉的草木香气。
苏沅芷。
他在心里低低重复着她的名字。
苏沅芷。
失控的马一直向前狂奔,眼见着就要坠入悬崖,苏沅芷屏住呼吸,找准时机,拉紧缰绳,向后用力一扯。
马匹再次发出嘶哑的吼叫,堪堪停下。
被扑倒在地的流寇陆陆续续爬了起来,见势不好,苏沅芷把缰绳用力往右扯,打算让马匹在原地换个方向。
虽然她动作熟练,但马刚刚被刺了一剑,脾性还未散去,缰绳一时间竟有些难以控制。
就在她奋力制服马匹之时,一只有力的大手,从身后伸出,帮她一齐拉住了缰绳。
马匹抵抗不住两个人的力道,发出啼鸣,乖乖转向。
苏沅芷双腿一夹,马加速往树林中奔去。
追兵的步子跟不上这匹失控的战马,苏沅芷策马的技术很好,在树林里灵巧地避开枯枝败叶,没有一会儿,二人就甩开了追兵。
身后的楚铮寒始终一言不发,静静替她用力拉着缰绳防止马匹彻底失控。
苏沅芷猜测,他应是被她突如其来的武功震撼到,在思考她从前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待面前视野陡然变得开阔,苏沅芷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开口时,她没有完全回头,只稍稍侧过脑袋,低低道:“楚铮寒,我……”
她想要解释一切,可刚张开嘴,楚铮寒的脑袋,便重重砸在了她的肩膀上。
发丝轻柔拂过她脸颊,嘴唇也无可避免蹭到了他的额头,触感冰凉,根本没有半点活人气。
苏沅芷匆忙回头看去。
楚铮寒脸色惨白,紧紧闭着眼,纤长的睫毛上盛了不少雪,犹如两片白色的小扇,有些破碎之意。
……
他早已昏死过去。
只是替她稳住缰绳的手,还在死死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