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动手的。”
意料之外的答案让她怔了怔。
那些密密麻麻的疤痕,是楚铮寒自己留下的。
是崔平川命令的?可他为什么要照做?
他真有如此忠于崔平川?
一连串疑问砸下来,二人间又是一阵沉默降临。
楚铮寒看着苏沅芷脸色渐渐发白,卷翘的睫毛随着呼吸颤抖,像被压住翅膀的蝴蝶在挣扎。
一股莫名的怒意,将他本就昏沉的大脑搅得更加混沌。
便是她要追问的问题,知道之后,却又表现得如此害怕?
凭什么?
他厌恶自己这些疤痕,更厌恶留下这些疤痕的自己。
他以为她要追问,是关心、是心疼,现下看来,也不过是为了满足她窥私的恶趣味。
再开口时,楚铮寒语气变得重了些:
“野原之战时,崔平川腹部受重伤后落下了内伤,每月需要用极阳之血补体,否则会气血攻心,爆体而亡。”
他知道自己不该交代这些腌臜事。
苏沅芷已经感到恐惧,说得越多,她只会越厌恶自己。
可他控制不住。
一股澎湃的、令他战栗的自毁欲,涌上心间。
“而我,便是他的药引,近乎每个月,我都要在他的书房自行割腕放血,不得弄脏周围一分一毫,更不得发出一点声音。”
他一边解释,不由分说地一边拉进二人距离。
“这五年,金玉苑里,屏风外是你在替他研磨、按肩,做恩爱夫妻,屏风内,是我这般下作鹰犬,在一刀一刀给自己放血。”
待说完后,二人近乎鼻尖抵着鼻尖,苏沅芷再一次被圈在了楚铮寒投下的阴影中。
他盯着苏沅芷那双澄亮的杏眼,发现她从刚开始就一言不发后,近乎咬牙切齿:
“——师娘,这么怕么?”
苏沅芷直直接住他的视线,沉默几息,再开口时,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所以,这五年,你有在关注我?”
楚铮寒一腔怒火堵在喉间:“……什么?”
她忽而笑了。
杏眼微微眯起,多了些剔透的光彩。
“原以为我这样默默无闻的小妾,入不了楚公子的法眼。”
“现下看来,我没有选错人。”
楚铮寒整个人顿住了,默默拉开距离,不知在想什么。
见他的反应如此明显,苏沅芷已然有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心满意足地颔首,不一会儿,又疑惑道:“可极阳之体许多男子都有,为何偏偏是你被崔平川选中,而且,野原之战……”
说到一半,她眉头一挑,恍然大悟道:
“——崔平川是被你父亲,当时的楚家家主,楚安定所伤的?”
……
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被丢进一座平静的湖里,楚铮寒的怒意和失控瞬间被温柔而无形的水包裹。
那些翻涌的、不可言说的情绪,在苏沅芷的承托下,变得缥缈又恍惚。
楚铮寒也忽然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叹出,最终,脑袋一沉,直直砸在苏沅芷肩膀上。
“……我有在关注你。”
楚铮寒的声音闷在苏沅芷的颈窝里,语气有几分无可奈何。
可他回答的,却是上一个问题。
滚烫的气息喷在锁骨上,让她莫名也开始发烫。
心跳如鼓,苏沅芷没躲,只蹙起眉头:“那崔平川究竟是不是你父亲所伤?”
楚铮寒没有回答,脑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过了片刻,才低低开口:
“是。父亲在他下腹留下了十分严重的内伤,让他气血滞淤,无法运转,若强行冲破只会反噬经络。”
苏沅芷怔了怔。
她刚入大都督府的第一年,崔平川无数次欲与她行房事。
络石藤的借口用了太多次,崔平川无法忍耐,想要顶着红疹行事。
可当她硬着头皮前往他的内室时,屏风里头的崔平川,却沉声赶走了她。
自那之后,崔平川再也没有提及过房事。
她想过许多原因,却独独没想到,是野原之战留下的旧疾,令他无法行事。
她挑了挑眉,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荒谬。
楚铮寒继续解释:“父亲当年随着先帝开国定都,从来忠于朝廷,他若对崔平川下得去这么大的手,我不相信他没有隐情。”
一句话解释了很多东西。
当年,当朝皇帝姬昌明为解决边境战乱,指派开国功勋楚家、李家二位家主与其下属前往野原镇压敌军。
作为李家大小姐的赘婿,崔平川也有幸披甲上阵。
按理说,楚家家主楚安定与崔平川是同一阵营,没有互害的道理。
——除非,野原之战,另有隐情。
苏沅芷思忖片刻,恍然大悟道:“所以,崔平川是为了让你父债子偿才留你做徒弟,而你,是为了查清野原之战的真相,才甘心在他手下蛰伏五年。”
楚铮寒没回话,二人身侧的火堆噼啪响了一下,火光比方才要更暗了。
耳旁传来心跳声逐渐加速,二人距离太近,她分不清这个心跳声属于谁。
她将脸转过去,盯着楚铮寒的后脑勺。
怪不得。
怪不得他一开始会入局,怪不得他会主动被马贼劫走,怪不得他也要调查大岐山税银。
……
原来,从一开始,他与她二人就已经在互相利用。
意识到这一点后,苏沅芷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优秀的猎人不会拒绝一个会反抗的猎物。
更不会拒绝一个同样优秀的猎人。
而她觉得,楚铮寒也是这样想的。
她不自觉凑近了几毫,些许檀香味钻入鼻腔。
楚铮寒柔顺的披发下露出修长而白皙的脖颈,那里肌肤太薄,透出青色血管,脊骨也若隐若现。
从来强大而神秘的人,在她面前露出了这样脆弱的脖颈。
一股奇怪的、幽微的欲望攀上心间。
鬼使神差般,苏沅芷伸手,摁在了上面。
楚铮寒身子一僵。
稍稍使了些力,坚硬的脊骨抵住柔软的指腹,疼痛缠住她的感官。
“苏沅芷。”楚铮寒声音沙哑,是在警告。
她没有收回手,反而用五指包裹住了他的后颈。
好烫。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苏沅芷听见自己轻声道:“这些事,你从未与我说起。”
语罢,楚铮寒忽而侧过脑袋,看向她。
他表情带了些不合时宜的笑意,看得苏沅芷眉心一跳。
“那你呢,苏沅芷,你参与过野原之战一事,为何从未与我说起?”
……
此话一出,苏沅芷的大脑有一瞬空白。
伶牙俐齿如她,竟然全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瞪大了眼睛,看着楚铮寒脸上的笑意逐渐染上些无奈。
他的黑眸被微弱的火堆点出些许的亮光,跳动着,有种说不出的柔和。
“你方才用马做幌子那招,在五年前的野原之战时,我为了救一个小兵而用过。”
“苏沅芷,你一个内宅女子,一个渔村孤女,竟然会御马、会武功,还能用出这些招式……你与我说过实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