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们来说,这无异于是皇帝在宣告:朕要放弃你们了。
那个瞬间,他们该有多绝望。
苏沅芷四肢发凉,久久说不出话。
庄康义怔了怔:“你们也参与过那场战役?所以你们知道,当时那些来增援的将士们只停留了一天不到便离开了么?”
楚铮寒深吸一口气:“……当年崔平川领着队伍出征,足足离队三日。”
他是蓄意拖延,故意让那批假粮草先到,再赶到村子里。
庄康义犹疑片刻,最终还是坦率道:“我们都知道这东西不能用,但乱世当头,活着本就艰难,若要我们眼睁睁放弃那些白花花的银子,我们做不到。”
苏沅芷起身,看向一直低着头的庄康义:“你们为了掩埋痕迹,先把银锭融了,再造成银器便宜卖给过路之人。”
庄康义头埋得更低,默认了一切。
“所以,你们这里的蔬果才会比银器贵——因为过度焚烧破坏了土地,对么?”
“……沈夫人,这一切都是因我一时贪欲而起,我愿意与楚大人上京认罪。”
要不要押走庄康义,只能由楚铮寒决定,苏沅芷下意识看向他,而后,愣住了。
楚铮寒面色苍白,双拳死死攥紧,指缝间渗出些鲜血,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弦,似有风吹草动,都会立刻让他爆发。
苏沅芷心下一沉。
现在不是讨论案情的好时候。
她连忙伸手牵住楚铮寒,五指不由分说挤进他指缝之间,强迫他回过神来。
“楚铮寒。”
那人的黑眸缓缓移过来看她,开口时,语气竟然在颤抖:“崔平川,截下了军饷,活生生让父亲饿死在了城里。”
苏沅芷的心似乎也被这样的眼神在扯着下坠。
庄康义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沈夫人?楚大人?”
不能让楚铮寒的失控被她们察觉,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苏沅芷立刻转头挡住她的视线,简要吩咐道:“村长此事虽违背法理,但也是为了村子好,楚大人对此事还有些犹豫,待后续商量后再定夺,今日先到此为止,你把银锭收好,一个都不能少,楚大人不会为难你。”
庄康义红着眼眶,低低道谢。
苏沅芷连忙牵着神情愣怔的楚铮寒出了府邸,一路拐进一处无人的树林,她才安心放慢脚步。
二人步履一轻一重,踩在草丛上,发出沙沙响。
附近似是有小溪,总时不时传来潺潺水声,听着让人逐渐放松下来。
“……多谢。”楚铮寒似乎恢复了。
“人都会有这个时候,你若难受,可以与我说说。”
楚铮寒:“……”
见他没说话,苏沅芷干脆自己开启了话匣子:“我刚被崔平川纳进府里的时候近乎天天都要哭,但我不想被崔平川发现,于是忍着忍着,便发现自己不会哭了。”
相连的手紧了紧,苏沅芷轻笑道:“都过去了,况且……”
她抿了抿唇,犹豫几息,最后挤出笑容,尽量让自己语气带笑:“你不是要带我离开他了么。”
话音刚落,后头那人忽地松开了她的手。
苏沅芷脚步一顿,忙回过头。
月光透过树影撒下斑驳的光,楚铮寒伫立在原地,手还维持着被她牵着的姿势,嘴巴微张,眼睛轻轻眨着。
是少见的愣怔神情。
苏沅芷:“怎……”
一句话没说完,他便踏步向前,抱住了她。
环在肩上的手臂很紧,他微凉的脸颊贴在耳旁,有檀香气顺着月光烙在肌肤上。
苏沅芷抬手,也抱住了他的背,肩胛骨突起,是独属于少年人的骨感。
心跳声如鼓,苏沅芷听得很清楚,这一次,是来自楚铮寒。
二人沉默片刻,楚铮寒才舍得低低道:“……苏沅芷,回家吧。”
嘴上是这么说,但他的手完全没有松开她的意思。
苏沅芷轻笑两声:“你听到水声了么?”
楚铮寒偏头听了一会儿,道:“听到了,在南边五十步左右,大抵是小溪。”
苏沅芷攀在他背后的手缓缓收紧。
“刚刚打了架,你身上很脏。”
楚铮寒身子一僵,以为苏沅芷嫌弃他,作势就要拉开距离,但苏沅芷收力,将他拥得更紧,脸也随之埋在了他胸口。
楚铮寒看不见她的表情,有些莫名心焦:“你怎么了?”
苏沅芷顿了很久,才小声道:“我身上也很脏。”
楚铮寒:“……”
苏沅芷从他怀里仰起头,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暧昧的淡粉,眼里似有水光潋滟,看着楚楚动人。
楚铮寒心慌一拍,他听到苏沅芷喃喃道:
“那我们,去洗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