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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方景彦的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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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车的红蓝灯光来回交织,救护车鸣笛急促,最终在盘山公路的叉口/交错而行,分别朝着油麻地警署与养和医院疾驰而去。

方知珩被注射过量镇静剂,浑身的新旧创口纵横交错,氧气面罩下的气息微弱,生命垂危。

叶司意因失血过多早已陷入休克,她趴在担架上,身上的衣服被医务人员用剪刀快速撕开,后背已经血肉模糊。

齐述一在救护车上拨通方家老宅的电话时,消息如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向了本就摇摇欲坠的方家。

短短一个月,方家二少爷方知懿与长媳任泉接连死亡,三少爷方知珩失踪后惨遭囚禁虐打,二小姐方吟秋险些被害,就连宋世万家中的侄孙女叶司意也因此遭受牵连,身负重伤。

如今,方家大少爷方景彦,更是沦为多起命案的杀人重犯。

曾经在香港风光了半个世纪的方家,一夜之间骤然崩塌,就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被撕得粉碎。

方家众人闻讯,连夜从浅水湾赶往养和医院。

抢救室外,刺目的白炽灯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狭长而扭曲,倒映在光洁的地砖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道,混着众人身上带来的夜露寒气,凝在半空之中,最后坠入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愿意开口提及那个名字,只有无尽的沉默,和偶尔无法抑制的哽咽声,在空旷的医院长廊里来回盘旋。

齐述一独自缩在走廊最角落的位置,他的衬衫上、袖口上、脸颊与指缝间,全都沾着刺目的血迹。

有方知珩的,也有叶司意的,那些斑驳的血迹逐渐干涸,牢牢黏在皮肤上,像是要嵌入他的肌理。

他垂着头,十指交错紧扣,手腕却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从看到叶司意和方知珩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刻起,他的身心仿佛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轰然崩裂。

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叶司意身下那片染红地面的黏稠血液,和方知珩倒在地上满身伤痕、奄奄一息的模样。

他更不敢看向抢救室那盏亮着的灯,方吟秋也还在里面。

此刻的他,已经被无尽的自责淹没,是他没有叮嘱好她不能擅自行动,是他没有第一时间陪在她身边,最后让她和叶司意两个单薄的女子孤身涉险,造成了眼前不可挽回的局面。

齐述一用掌心无力地撑着额头,不断地祈祷着方知珩和叶司意能够顺利脱离险境。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齐稚一在接到消息的那一刻,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慌乱,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突兀的声响,打破了蔓延在整条长廊上的沉寂。

刚拐进走廊,她一眼就看到了弓着背,独自坐在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是她的哥哥。

那个永远冷静可靠,永远把一切扛在自己肩上的哥哥,此刻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往日的淡然与从容全然退去。

齐稚一再也顾不上周围的目光,踉跄着走到齐述一身前,她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把温热的脸颊贴在他冰凉而僵硬的脸颊上。

看着哥哥狼狈而憔悴的模样,她滚烫的泪珠一滴滴砸在他的肩头:“哥,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齐述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僵硬得宛如生锈一般,过了许久才缓慢地抬起,轻轻落在妹妹的手背上。

他的声音带着沉重的疲惫与无力:“是他们大哥方景彦……要杀了他们兄妹和叶小姐。”

齐稚一怔怔地看向哥哥,方才在路上,脑海闪过无数猜测,那些她反复不敢确认的念头,在这一刻被残忍证实。

她对此事的错愕与愤怒,在胸腔内来回交织:“他……他还是个人吗?”

那可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是他的亲弟弟和亲妹妹。

不久前,叶家刚发生亲兄弑杀亲妹、整个大房一夜之间彻底倾覆的浩劫,没想到不过短短两个月光景,方家竟也会重演手足阋墙、至亲反目的惨剧。

齐稚一压下不断翻涌的情绪,用自己掌心微薄的温度包裹他冰凉的双手,一遍一遍轻声安慰:“哥,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稚一在呢,稚一陪着你。”

她能做的不多,只能用这样笨拙的方式,给哥哥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

抢救室的红灯依旧亮着,像一道随时会吐出判词的裂口,悬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方家所有人都守在门外,没有人坐下,没有人动,全都沉默地立在墙边,接连的致命打击,早已将这个家族拖入无底深渊,个个面色惨白,眼神空洞。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刻意的慌乱脚步声,再次打破了抢救室门外的这片如废墟般荒芜的静默。

温筵霜顶着精致的妆发,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惶恐,姗姗来迟。

她快步上前,眼神扫过抢救室紧闭的大门,故作急声问道:“怎么样了?知珩和吟秋……他们怎么样了?我一听说消息就立刻赶过来了……”

她的一整套表演行云流水,从台词到表情都太过熟练,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心系晚辈的无辜长辈。

可这一次,却再也没有人愿意买账。

一直沉默站在最前方的徐卿颐,闻声后朝那张精心雕琢的脸望去,那双早已被泪水泡肿的眼睛里,积压了数日的悲痛与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滔天恨意。

她再也压抑不住,随手扔下手中的提包,迈开大步朝温筵霜冲了过去,脚步踉跄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绝。

不等温筵霜反应,徐卿颐已经扬起手,把丧子之痛和这三十年来的屈辱,全部融进这一巴掌里,最终狠狠甩在她的脸上。

啪——

徐卿颐的力道之大,将温筵霜直接扇倒在地,嘴角溢出一抹血丝,那张她惯用的精致假面,也在这寂静空荡的长廊里发出无声的碎裂。

温筵霜捂着脸,火辣辣的剧痛与委屈一并传来,却又不敢哭出声,只能狼狈地坐在地上,满眼错愕地看向徐卿颐。

“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徐卿颐的情绪彻底失控,每一句话都宛如尖刀扎入心脏,带着锥心刺骨的痛楚,“他害死我的知懿,害死任泉,害死许远光,现在还要杀知珩、杀吟秋和司意!我们方家的孩子,全都毁在你儿子手里!你这些年装模作样、挑拨离间,现在满意了?!”

那是作为方家主母的徐卿颐,这么些年来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们,如今这一切悲剧的根源,就是眼前这个女人,和她那个丧心病狂的儿子一手酿成的。

温筵霜顾不上脸上的剧痛,撑着身子往前跪爬了几步,双手死死拽住徐卿颐的裙摆。

“大姐!”温筵霜的妆容被涌出的泪水冲花,声音藏着卑微和慌乱,“大姐我错了!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怪景彦!景彦是无辜的!”

“无辜?”

方毓明闻言后大步上前,语气中带着彻骨的寒意、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失望,还有一丝被欺骗多年的讽刺。

他看着地上这个自己同情了几十年,也纵容了几十年的女人,此刻,只觉得无比荒谬。

他抬起脚用力踹向她胸口,温筵霜闷哼一声,再次重重摔倒在地,她惊恐地瞥了方毓明一眼,只能抱着身体蜷缩了起来。

“毒妇!”方毓明的一字一句都带着无尽的悔恨,“你养的好儿子!你敢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这么多年了,我和卿颐看你们母子可怜,才把你们留在家中。没想到,我在家里养了一个魔鬼!一个连自己亲弟弟、亲妹妹都不肯放过的魔鬼!”

温筵霜趴在地上,无助地看了方毓明一眼,却依旧不肯放弃最后一丝希望。

她跪直身体,拼命对着方家众人磕头,额头一下又一下磕在坚硬的地面上,虚假的愧意却再也无法击中人心。

“毓明!你信我,景彦是无辜的!一定是有隐情!一定是有人要害他啊,毓明!”

“你还敢替他狡辩!”

徐卿颐厉声吼着,挣扎着想要冲上去,却被身边的方毓谦、方毓慧等人死死拉住,眼底的愤恨几乎要溢出来:“他是毓明的儿子,害了那么多人,你要我们怎么向毓慧交代,怎么向毓谦交代?又怎么向宋世万夫妇交代!?”

温筵霜瘫坐在地上,又怕又恨,她下意识瞥了方毓明一眼,试图从他脸上寻觅到一丝对自己心软的可能。

可如今,她却再也不敢多说一句,只能故作沉痛地低着头,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与不安,任由眼泪砸在地板上。

就在一片混乱之中,又一道身影匆匆赶来。

林巧蓉本是和齐稚一一同前来医院的,方才去停车才晚到了一会儿,她没有直奔抢救室,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视。

最终,与徐卿颐的视线精准对上。

徐卿颐抬起充斥着泪水的双眼,在见到那张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面孔后,眼神从最初的震愕,迅速转为复杂难言的愧疚与怨念,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那些尘封多年的不堪往事,在这一刻尽数摊开在心头,与二十七年前,为了徐家颜面死守秘密的自己面面相觑。

林巧蓉却刻意移开视线,仿佛从未认识她一般,快步走向不远处的齐述一和齐稚一。

她挨着齐述一坐下,伸手仔细检查儿子有没有受伤,低声安抚,语气温柔缱绻,全程背对着徐卿颐,刻意回避她的注视。

徐卿颐杵在原地,还未从方才的惊恐与愤然中缓过神,目光便死死落在了齐述一的侧脸上。

他的轮廓,他的眉眼,他的瞳孔,还有那股温润的书卷气……这些零散却又不可忽视的碎片,与她弟弟徐政元的影子,渐渐重合。

之前所有的疑惑和巧合,在当下全部串联起来,拼凑成了一个让她不愿直视的真相。

徐卿颐之前一直误以为,那个刻意接近方吟秋且多次出现在她面前挑衅的齐稚一,是弟弟徐政元和林巧蓉当年所生的女儿,她的亲侄女。

可她此刻才意识到,她完全错了。

眼前这个浑身沾满血迹,静静守在抢救室外的齐述一,才是她从未谋面却流着他们徐家血脉的亲侄子。

徐卿颐的脚步一晃,伸手撑住一旁的墙面,半晌,才在方毓慧的搀扶下,拖着沉重的身子在长椅边坐下。

另一边,林巧蓉安抚完子女,余光不经意间瞥见徐卿颐直勾勾的目光,两人再次短暂对视,从始至终没有多余的神情探路,半空中却弥漫着一股化不开的暗流。

与此同时,押解方景彦的警车正平稳开往油麻地警署。

徐晋屹和罗咏慈亲自带队押送,车内数名警员在侧,人人都不敢有半分松懈。

方景彦双手戴着冰凉的手铐,被两名警员一左一右牢牢禁锢着,他垂着头沉默不语,细碎的刘海掩住了眼里的晦暗,周身依然散着浑浊的阴翳。

突然,一辆无牌重型车辆从弯道高速冲出,毫无征兆地冲撞在警车侧面。

砰——

剧烈的撞击声震耳欲聋,警车随即失控,横甩在公路中央,后座的车门被撞到变形,玻璃碎裂一地。

不等一众警员反应过来,一群装备齐全的蒙面暴徒迅速围上来,他们手持长枪,火力强劲,动作利落专业,明显是有备而来的武装分子。

“小心!”

徐晋屹低吼一声,拔出配枪后第一时间护住身边的罗咏慈。

罗咏慈一把拍开他的手,以最快的速度部署同组的警员掏枪、隐蔽、反击,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双方在公路上展开激烈枪战,子弹呼啸而过,火光在晨雾中频频闪烁。

可对方火力压制太强,装备差距悬殊,两队的警员们渐渐落入下风,多人中枪负伤,被暴徒们逼得节节后退,形势危急。

暴徒们的目标极其明确,不顾伤亡,挟持了两名负伤的警员后,强行冲到警车后门,用手里的工具迅速撬开变形的车门。

“拦住他们!”罗咏慈红着眼,试图冲上前阻拦。

徐晋屹看着被挟持的两位同僚,鲜血不断从手臂和腿部渗出,他咬着牙,按住了罗咏慈持枪的双手,眼里只剩无力的焦灼。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方景彦被暴徒们拖出车外,接着被迅速带上另一辆无牌车,引擎轰鸣,尘土飞扬。

直到车辆消失在道路尽头,徐晋屹才察觉自己的胳膊被子弹擦伤,他忍着阵痛,挨个扶起方才被挟持且中枪负伤的同队警员。

一切都功亏一篑。

两个小时后,宋世万和裴婉仪匆匆赶来养和医院。

裴婉仪一见到方毓慧,便无助地握着她的手,焦急落泪,声音哽咽又绝望:“毓慧,我的司意……我的司意怎么样了……”

“司意还在里面……”方毓慧轻轻拍着她的背,强忍着心底的不安低声安慰,“裴姨,您别担心,孩子们这次大难不死,一定不会有事的。”

话音刚落,抢救室的灯还未熄灭,医生便拉开门缓缓走了出来。

方家众人和宋世万夫妇一并围了上去,齐述一也松开妹妹的手,大步迈向前,站在不远处屏住呼吸等待结果。

医生摘下口罩,神色凝重地向众人宣布三名伤者的情况。

方吟秋颈部有严重瘀伤,未伤及要害,已脱离危险,意识清醒,只需安心静养即可。

方知珩因被注射过量药物,目前仍处于昏迷状态,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何时醒来无法预估,需家属做好长期照顾的准备。

方毓谦夫妇最先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秒便又皱起眉看向方毓慧夫妇。

只见成誉林愁容满面地搂着方毓慧,方毓慧却死死咬着牙,不停低声喃喃道:“知珩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

随后,医生的目光扫过众人,继续开口问道:“哪位是叶司意小姐的家属?”

裴婉仪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她紧紧抓着医生的胳膊:“我!我是她姨婆!”

医生轻叹了一声,才缓缓开口:“叶小姐背后有两道一米长的创口,因失血过多导致脑部缺氧,情况仍旧危急,目前医院血库不足,急需B型血进行输血。”

裴婉仪听后眼前一黑,差点瘫倒在地,被身后的宋世万和方毓慧一把稳稳托住。

齐述一得知方吟秋已醒,本想等着她出来好好看看,可一听到叶司意的伤势和血型,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到主治医生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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