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墨缓缓点了下头,说道:“不赶巧。今日早上雨有些大。”
元真微微一瞥那桥洞底下,正思忖着如何开口,便听凌墨又接着说,“河汛猛急,娘子近日还是不要往河边去的好。”
雨丝打在油伞上哒哒响。元真紧了紧伞柄,朝他道:“多谢大人提醒了。我方才听人说河边有人丧身,瞧见大人和官爷们说话,还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带刀的随从轻声叹了口气,道:“是个麻烦事情。府上有个侍卫溺水横死,王爷让官府调查。”
那死去的果然是瑛王府上的人……
元真证实了心中所想,朝凌墨恳切道:“那还望大人们早日查清楚了才好。方才真娘听得一些话,只是些乡邻们的转述也十分骇人了,心下一阵忧虑和不安。”
凌墨笑:“有很可怕吗?”
“我原只道三王爷身边的人个个都应是厉害的人物,没曾想也会……”元真垂着眼看了看脚边。细雨入泥,她没有说下去。
没曾想,也会死得如此不体面。
“这算什么?不过是死个人。”凌墨微笑道,“娘子是担心王爷吗?”
元真一愣,她先是对那随从视人命如草芥般轻巧的话语感到震惊,而后又对着那“担心”二字心下隐隐发痛起来。
担心吗?
她抬眼,见那带刀的随从眼角弯弯,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些许洞察。
他似是明白了,却又状似无意地问:“娘子等在此处,是因为想问我王爷的事吗?”
一种难以言说情绪从心里蔓延到元真嘴边。她张了张口,咽下,摇头:“真娘不过是一个寻常女子,没什么身份对王爷说担心不担心的,只是看热闹罢了。”
凌墨语气温和:“三王爷今日不在此处。娘子不必担忧王爷的安危。”
说着,凌墨又解释道:“那溺水的人大约是自己出了意外失足掉进水里死掉的。仵作虽还没下结论,但确定说死因是溺亡,至于他是怎么自己掉下去的还需官府的人仔细再看。”
元真问:“既是自己掉进水里,为何会面目全非呢?”
凌墨哈哈笑了下,缄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元真娘子,你真是把我问住了。”
元真才明白,他大概为了她好受没有完全说实话。
“我们这些人,命都是王爷的。”凌墨道,“只要是叛了,命就得还回去。”
话语如风,吹过即散。一呼一吸间,便没了。
元真忽然想到李琏在月下持着长刀的样子。只是昨夜月光太亮,她只看见了他,而此刻那刀的刃口上反出的冷光才开始清晰起来。
那浮尸和瑛王有关系吗?她心下立刻否决了。他昨日喝了酒,只是去河边喂马。
可她要如何让自己相信呢?除了问他,根本得不出答案吧!
她看着那桥洞那处。官府的船正停在河边,隐在水雾里。黑压压的篷顶让她心头一堵。
他厌恶叛党,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心里有个声音道,你不也是叛党?他知道了,你和那人便是一个下场。
“你觉得你会是例外?”吴炳文之前的话似一盆凉水让她猛地清醒了。
她不该的,不该妄想能得到他的。
一阵风吹来,带起一些游气尘埃。她捂嘴咳嗽,只觉这风腥得恶心。
这感受就好比是人死了,化为可以闻见的一粒尘,被风一吹就消失了。
生生万物,以息相吹。眼之所见、口之所语,都指向了一个结论。
而妄想,经不起推敲,当不得真。
元真去西市买肉。
今日路程虽不远,她却好似浑噩走了很久。一路引车卖浆的吆喝声她都仿若不闻。
西市上常年有好几家肉铺。除开小风的爹杨屠夫开的那家,另外的几家都靠着偏北的菜市入口处。因着昨日的事,元真明了杨屠夫并不欢迎自己,她只得绕着远路避开。
赵家肉铺的伙计给她绑好肉时,她还在微微出神。直到那人叫了她好几声娘子,她才回过神来,匆匆付了银钱,提着肉往回走。
回去时,却在路口碰见了小风。女孩儿眨巴着眼睛盯着她手里的肉,似是认出赵家绑肉的那麻绳,道:“姐姐,你故意避着小风么?”
元真难以解释,道:“小风,姐姐不是这个意思。”她想走过去摸一摸那女孩儿的头,却被女孩儿避开。
小风跑走了。元真想叫住小风,可女孩儿跑得很快,没有要等她的样子。
元真心下一阵难过,手里的油伞和肉也愈发地沉了起来。她提着肉到了小风她爹肉铺的后头。
禾秋仍旧如昨日一般在木盆内搓洗着猪的内脏。妇人抬眼看她,手上动作停了。禾秋的目光往她手里瞟了一瞟,说:“元真娘子,今日来买肉吗?”
元真轻轻嗯了一声,说:“买回去给小狗做肉干。”
禾秋道:“娘子早说呀,我们家给你送过去。”
元真道:“不好麻烦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