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林屿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感觉到额头上落下一枚温热。
“唔......”
“起床了宝贝。”
贺怀舟看着怀中香香软软、睡眼惺忪头发还翘起来的妻子,心底软得不像话。
“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林屿是真的很困,他这些日子一直忙着准备作品集申请米兰的艺术学校,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跟贺怀舟度完蜜月就能收到学校的offer,正式重返校园了。
原本他跟贺怀舟说起这事的时候内心还有些忐忑,两人毕竟分别那么久,自己又昏迷整整一年,两人自从结婚以来真正待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并没有很久。
谁知道贺怀舟听完却一幅如释重负的样子。
“你终于跟我提这事了。我早就联系好欧洲那边好几所学校了,小盛他们都说不用替你急,要是你不愿意就是白忙活。”贺怀舟坐在书桌前,笑着环抱住林屿的腰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某种大型犬,“好在还是我最了解你。”
林屿又想哭了,但贺怀舟接下来说的话让他硬生生把泪水给憋了回去。
“不过要真让我跟你异国两三年那肯定是不可能的。”男人神情严肃、斩钉截铁,“说吧,想去伦敦、巴黎还是米兰——寰宇前些年就准备朝欧洲拓展版图,你去哪儿上学,我就跟董事会的人提议欧洲总部设在哪里,我亲自坐镇欧洲分公司。”
“净说些孩子气的话,董事会的人能同意你离开北京才怪呢。”
“这你别管,我要真想去也轮不到他们置喙。知道你肯定也舍不得你老公我,到时候就在你学校旁边买一套公寓,你下课一回家就能看见我,还能吃到我亲自下厨做的饭,画画手累了还有我给你提供专属按摩服务,这不好吗?”
说到这儿贺怀舟突然一顿,眼眸危险地一眯,“要是有不长眼的家伙胆敢搭讪你,我也能第一时间知道。”他拉起林屿的左手,抚过那枚银戒,“我要每天都监督你戴好戒指,我老婆长这么好看,我可得好好防住了。”
林屿哭笑不得。
其实最后一句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
只是说到这个林屿却不由得想起一件事
——贺怀舟的分离焦虑。
为着贺怀舟执意要伴读的事,林屿私下偷偷跟贺怀舟的心理医生Laura打过电话。
Laura的回复倒是出人意料。
“贺他没事了。”
“之前在林你昏迷的那一年里我甚至每周跟踪他的心理健康情况,却发现他的心理状态稳定得可怕。”
专业分析林屿不懂,Laura干脆道,“你可以这么理解——分离焦虑产生的本质是因为对某个人极度的依恋却又被迫分开而产生的重度焦虑和恐慌的病症。”
“你昏迷的时候贺整天守在你的床前,睁眼闭眼的最后画面都是你安详的睡颜,即便你可能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也是他一辈子陪在你身边——这个认知令他感到安全。正因如此,我才告诉贺的家人不要说找别人来照顾你,让他好好休息之类的屁话。有句话听起来或许有些吓人,但是在你昏迷由他全权看护的期间,贺对你的占有欲和占有欲得到了极大的抚慰。”
林屿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算是……因祸得福吗?
每次诊疗费拿贺怀舟好几万美金,Laura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所以林屿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贺怀舟之所以能在他昏迷期间情绪这么稳定,其实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早就做好了殉情的准备。当时林屿虽然浑身插着管子输送着营养,但他本人的状况却不容乐观,有好几次呼吸机骤然爆鸣、心脏停跳,是靠着全体医护组24小时待命及时电击才抢救回来的。
林屿在icu躺着的时候,贺怀舟就坐在外头写遗书。神色平静,以致于许盛他们赶来的时候甚至以为他还在处理公务。
这其实是重度抑郁的表现。
好在贺怀舟这个人,情绪的所有开关都系在林屿身上。
所以林屿奇迹般地苏醒,他就什么病都没有了。
这算是故事里的happy ending吗?
手机里显示汇款到账10万,Laura笑着翻看邮件。
【贺:最后一次诊疗费。】
【Laura:收到,希望永远不会在诊疗室里见了。】
-
为期三周的蜜月行还是来到了最后一站。
彼时两人坐在私人飞机上,舷窗外是碧蓝无垠的太平洋。林屿回头,对面贺怀舟正好递过来一杯金汤力。
“所以当时怎么会想到拿冰岛作为最后一站?”
老实说,很少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去冰岛度蜜月。北半球的四月,初春的季节,冰岛还是天寒地冻呢。
林屿闷闷喝下一口酒。
他是真不记得还是在跟他装?
那天贺老爷子给了他那一箱相册,最底下压着的那一张就连林屿都差点没看见。
那是一张手持的自拍,镜头内是两个相拥着紧搂彼此的少年。一个笑得恣意,另一个笑得温柔,笑容璀璨比得上身后阳光下如钻石般闪耀的冰川。
冰川崩解,浮冰搁浅,亿万年形成的冰川被风蚀海吞,在海水里翻滚、打磨,最终只剩下细小的冰石,被永不止息的潮汐拍打上岸,极圈的阳光仿佛没有温度,冷白的光束穿过无数冰石的时候会折射出细碎的光,看起来就像是一整条冰川都被拆碎,在两人面前铺开一整个璀璨的闪烁银河。
那是亘古不变的冰川,和十九岁的贺怀舟。
少年人神采飞扬地站在与天地同寿的地质壮景面前,怀里是此生挚爱,意气风发得宛如已然拥有了一整个世界。
那也是林屿难以忘怀的十七岁。
如果可以,他真想再看一次那样的笑容。
怎么会不记得呢?
那可是他少年时代里有且仅有一次的私奔。
看着面前人闷闷喝酒的表情,贺怀舟忍不住偷笑着望向舷窗外、万米之下的灰蓝色大洋,记忆飘得很远。
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一个人、彻底认栽的?贺怀舟记不清了。
硬要说的话,大概是从某天早晨醒来一睁眼便是那张白皙柔软、呼吸均匀的脸时,突然产生的、无法克制又难以掩盖的生理反应开始的吧。
很真实。
血气方刚的年纪,从小到大走到哪儿都是焦点,赴美留学后更是被不同肤色、无数男男女女ask out的贺怀舟,即便是在后来视线扫过室友极力推荐的男女动作片内心也依旧毫无波澜,唯独对着这个除了一张脸以外几乎没什么出众的男孩可耻的——硬/了。
熹微晨光洒在比牛奶还要细腻的脸上,等贺怀舟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数林屿脸上的细小绒毛了。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睡眼惺忪的眼睛。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一开始贺炳麟默许贺怀舟每晚都把人强行拉到自己房间陪睡是考虑到两个男孩之间倒也罢了,更何况那个时候只要是有利于贺怀舟心理康复的事,贺炳麟都不会阻拦。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贺怀舟会对此前从未见过的林屿产生如此强的依赖,以至于只有抱着他才不会做父母惨死的噩梦,但贺怀舟那段时间还未走出阴影,至少跟林屿拌嘴的时候才依稀可见还没出事前那个被父母宠爱长大、意气风发的少年。
事实上也不是拌嘴,是贺怀舟单方面找茬嘴毒。
所以林屿某天醒来被人突然啃了一口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是懵的。以为自己在做梦——要么就是贺怀舟睡觉不老实嘴砸他脸上了。
事实上两者皆非。
是贺怀舟疯了。
这段感情一开始林屿是半推半就,后来认真起来他自以为是为了钱,等意识到自己也沉沦其中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们被人撞见接吻,在某场贺家主持的晚宴上,中庭的紫藤花下。后来贺炳麟很快知道此事,一怒之下要把林屿送走,贺怀舟竟直接冲到老宅跟他理论,长这么大第一次忤逆贺炳麟。
现在想来或许不只是因为同性恋爱的问题,贺炳麟担心贺怀舟是在报复——那时他们都以为是林森出卖的贺家,贺炳麟不希望上一辈的错误让下一辈继续痛苦,他希望两个孩子都能放下仇恨好好的。
他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直到贺怀舟拒不服从悄悄带着人离家出走。
“当然是报复。”
贺炳麟至今记得在一栋木屋内找到两人时贺怀舟脸上的神情,“父债子偿,他欠我一辈子。”
话说得这么狠,人却挡在林屿身前毫不退让。
-
故地重游,一切如旧。
林屿花了好大功夫才从当年照片里的细枝末节联系上了木屋的主人——是一对年近七十的慈祥老夫妻,夫妻俩早年间将这几间坐落于北部半岛山谷里的木屋全都当作旅馆经营,后来其中一个先行离开,另一个也就没了心力,子女也是怕她触景生情,便将人接到城中心住了,几间屋子也全都挂牌售出。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林屿一度很遗憾,以为肯定无法租住,谁知邮件发过去竟没有石沉大海。
【请原谅我现在才看到这封邮件,上了年纪精神不大好,邮箱都是我的孩子们替我打理。】
【您说您十年前曾经到访我和我丈夫的小木屋,现在想故地重游,跟您的丈夫一起——这让我感到很意外。老实说,我们那地方比起近些年精心打造的旅馆实在不像样,它甚至不是一个好的极光观测点。】
这位善解人意的冰岛老太太接下来说的一番话令林屿无比感动。
【即便如此,我依旧能理解您强烈想要租住的心情,也感激您还记得寒舍十年之久。】
【我们的小木屋永远欢迎您这样真诚的客人,请不要担心,放心地和您的丈夫一起来吧,我会把一切都准备妥当的。】
后面附上了一串电话和地址。
落地阿克雷里,清冽新鲜的空气钻进鼻腔,带着北地特有的寒意。然而远处积雪覆盖的山峰和开阔的荒野,清冷的湛蓝色天空都无比令人心底一震。
阿克雷里是一座被雪山环抱的袖珍小城,镶嵌在峡湾深处。灰蓝色的海湾,生锈的渔船停泊在岸边,线条利落、极简风格的建筑面朝着大海,肃穆与寂静仿佛才是这里永恒的主题。
停机坪上早就等着接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