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回府,芈随就昏倒了。
荼看着怀中少年苍白的脸蛋,眼睫上隐约还挂着点儿水渍,昏迷了还蹙着眉头,看得人一阵心疼。
直到此时她才感觉有些后怕。
如果不是春桃……如果不是春桃,死的人,就是怀中这个少年。
她将人安放在床上,叫来疾医,在他床边守了半宿,确认只是感了风寒又伤心过度所致,没有发热的迹象,才松了口气。
拐回自己院中,景盂已经等候多时。
这一回,虽然重伤了雩里疾,可他终究没死。
他们却损失惨重。
五十一人折了七人,端看数量不算多,可须知能入选两支小队的都是功夫上乘之人。
而留守据点的却多是负责后勤杂事。
如今,有一战之力的人可以说屈指可数。
“……阿午和季桓,怎么样了?”
景盂平静道:“阿午死了。”
荼追问:“季桓呢?”
“季桓他……”景盂反而迟疑一瞬,轻轻叹口气,“他虽保住一条命,可是阿姝说,他那一身藏匿的功夫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了。他如今……哎。”
荼的情绪也有些低迷,甚而感到有些茫然。
连日来的忙碌,到底为了什么呢?
倘若……倘若她从一开始就妥协了,季桓他们也许是不是就不会……
“阿燕姑娘。”
景盂看出她的状态不好,打断她的思绪,却也没有出言安慰,定定望着她,半晌,只问:
“阿燕姑娘,雩里疾,还杀吗?”
荼眨眨眼,愣愣地听着这句问话,一时间又忘了方才的动摇。
她和他对视一会儿,点点头,笃定道:“杀。”
“景盂随时听候差遣。”
荼看到景盂作揖,竟真的又筹谋起来。
这次本就是一场设计好的鸿门宴,如今他们元气大伤,也教对方探清了虚实,以后再想杀只会越来越难。
想着,两人便聊起策略来,直到天快亮了景盂才离开。
荼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想,这次倘若不能做到万无一失……恐怕就真的再也没有杀他的机会了。
荼感觉一阵困倦,可临到床前又折返回去,推开门往外走。
她想再看看他。
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可她总觉得,问心有愧。
半路,有人扯住了她的衣角。
荼回过头,看到芈随苍白着脸,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
“荼荼。”
他极轻地喊她,拉着她衣角的力度也很轻,仿佛她不需要挣脱,很快他也会自己失力放手。
他好像更瘦了,眼眶红红的,好像刚才又哭过一回。
说话的声音也带着浓重的鼻音,不知是哭的,还是风寒的缘故。
看他可怜巴巴惹人怜惜的模样,荼却罕见地有些无措。
两人沉默相对,谁都没说话,不约而同地保持着这不远不近的距离,默契地没有靠近。
半晌,芈随闷声问:“你……还想杀雩里疾吗?”
“嗯。”
“你们……还要去杀雩里疾吗?”
荼不明白这两句话有什么区别:“嗯。”
顿了顿,芈随问:“什么时候?”
荼看了他一会儿,回答:“明晚。”
也许多多少少看出他的心思,荼勉强打起一点精神,叮嘱道:
“你如今刚受了风寒,不管你想做什么,让影去做就是了。你乖乖待在家里,好好休息,知道吗?”
芈随静静听着,垂首“嗯”了一声。
荼无端也感觉有些难受,还是不放心,柔声道:“你乖乖听话,等我回来……”她想了想,道,“带礼物给你。”
他闻言终于仰首看了她一眼,眼底又隐约蓄起一汪水色。
然而终归什么也没说,低低应了一句,便转过身走了。
荼有些担心地看着他愈发削瘦的背影,无端感觉……
眼前这个少年,也许也活不了多久了。
.
夜半,披着衣服坐在阶前,托腮看着庭中的树不断飘落枯叶。
距离和景盂约好的商讨时间还有一会儿,荼想了想,最终还是走到了芈随的院前。
她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屋内空无一人。
暗卫也不在。
荼不意外地冷笑一声,看着门外不知何时拉起的细细雨幕,又叹口气,想,希望他这次出门,记得添衣。
回到自己院子里的时候,荼做了一个决定。
景盂已经在桌前坐下来,点燃了蜡烛。
荼推开门朝他颔首,景盂难得神色有些兴奋,对她说:
“上次姑娘已经大伤雩里疾,听说这几天他暗中请了许多名医入府,还大量搜罗名贵药材,连路过他宅门前,都能闻到血腥味。今晚行动,我看多半能成。”
荼看着他自信的神色,没有说话。
上次虽然他们损失惨重,但其实雩里疾手下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可惜他狡猾极了,死的大都是楚王的士兵,自己的人都没带去几个。
好处就在于,楚王那边调兵没这么快,他的人精而不多,都可以算是荼的“熟人”。
所以,明夜趁虚而入,机会很大。
然而,荼看了他一会儿,却说:“……我只求你能活着回来见我。”
景盂神色一紧:“有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