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瑜先是慌乱,毕竟外头不比府中,方才又与孙尚邈周旋一二,话里话外满是机锋,心里那根弦又一直绷着,此时又陡然被人攥住手腕,纵是她再大胆,此刻怎能不怕。
可眼前这双手的温度让她愣了愣神。
顺着这只指节分明的手向上看,只见袖间攒着几道青竹纹样,那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
此刻风和日丽,姜瑜却不由得想起那个相对无言的夜。
待被拽进满兴阁,姜瑜才缓了过来。
方才她想了许多,譬如沈闻野为何会知道自己在玉韵班,他不是在城外吗?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可姜瑜打心底里明白沈闻野是为何。她的利用已经有了成效,上次争吵本是她无意为之,这次见面又何尝不是她算计中的一环。
沈闻野派眼线盯梢,她心里清楚得很,那便将计就计,让他来盯,她借沈闻野查清父母旧案、扳倒陈氏姜珠的计划未尽,怎能让他轻易甩掉自己去。
她佯装吃痛地“啧”了一声,背对她的人不经意卸了力气,把手从腕上挪开。
姜瑜活动了几下手腕,装作吃惊的模样看向眼前人,像是真的被吓了一跳、有许多话要讲似的,可真待沈闻野转过来,她又恢复到先前那副清冷模样。
两人挨得极近,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姜瑜的裙裾摩挲着沈闻野的衣摆,细软的布料蹭着玄色袍角,发出极小的声响,一下一下挠在人心上。他似乎能感受到衣料下温软女子的灼人温度,烫如烙铁。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他有太多话想问,身子可否无虞?金创药是否够用?陈氏可有再为难你?
可他明白此时还有更重要的事。
沈闻野转过身去,酝酿了片刻,侧头轻言:“此处不太平,快些回府吧。”
她当然知道此处不太平,若刺杀一事真与孙尚邈有关,今日她便是拿自己做饵,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
“为何不太平?”姜瑜也不和沈闻野客套,欲直截了当问个明白。
窗外吹过一阵风,暮春的湿热从半掩的窗扇间挤了进来,拂过肩头,案上那盆白茶花被吹得晃了几晃。
二人许久未见面,此刻倒有些生分了。
沈闻野为当下案子布下了一盘棋,而这玉韵班便是他精心设下的网。
昨日他得了信匆匆赶来,根本未顾及先前争执一事,他知道姜瑜性子要强,亦知她不想让自己卷入姜家风波。道理何时都能讲,可此刻伏兵埋伏,背后之人伺机而动,万万不是争辩这些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情绪,声音放得极低:“往后我再同你解释。”
沈闻野没待姜瑜回应,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身后那扇半掩的门上。
下一秒,他却陡然提高音量:“孙公子远道而来,我自当奉上一盏茶,可公子此刻却匿在门后,倒让我不知如何去请了。”
身后有尾巴跟着,姜瑜不是不知道。方才她从阁中出来,豆蔻悄无声息地示意身后有人跟着,她便让豆蔻抽身唤几个有功夫的暗卫盯梢,谁曾想此刻却被沈闻野一朝点破。
过了几息,孙尚邈手执扇柄,从门后踱步而出,活脱脱一副温润君子的做派。
“小侯爷好耳力。”
孙尚邈躬身一礼,沈闻野轻轻俯身算作回礼。
“今日乃是郡主做东,我作陪,哪有让小侯爷破费的道理,若说奉茶,也当由我亲自来奉。”
此话说得巧妙,将姜瑜和孙尚邈一同放在主的位置上,而沈闻野不过只是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话音刚落,屋外却异常喧闹,惊呼声尖叫声混着桌椅翻倒声突然从楼下灌进来,劈头盖脸地砸进这间不起眼的楼阁里。
姜瑜和沈闻野对视一眼,沈闻野当即抵住房门,肩头顶住门板,手掌按在板面上,姜瑜同时伸手,将门闩从槽中推过去,“咔哒”一声,铁木相扣,死死锁住。
沈闻野脑子转得飞快,这楼层不高,从窗外翻出去便是回廊,回廊尽头连着楼梯,楼梯直通后院,他一边盘算着后撤路线,一边将姜瑜往身后拉了半步,却被一只脚拦住了去路。
他竟忘了孙尚邈。
孙尚邈躲在门后,眉眼皆是惊恐,嘴唇哆嗦着失了血色。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沈闻野动作利落,三两下把他用绳子捆住打了个结,又将另一段系在廊柱上,交代完后撤路线便把他从窗间降下送走。
不过此时他显然没有全心顾及孙尚邈的打算。
“怕了?”沈闻野沉下心神,眉头轻蹙,手上却加了把力,没有给姜瑜挣扎的余地。
她自小便在大街小巷游荡,哪有怕的道理?
姜瑜眉心一动,仿佛已经将半月前的争吵抛之脑后:“有何可怕?”
她总是这般不惧不恐,在书院如此,和庞公凌对峙如此,连挨亲伯母的板子时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