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被背叛、被肢解、被当做牲畜一样榨干所有价值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着要将他的理智吞没。
“哐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打破了死寂。
沈郁因为极致的愤怒导致身体瞬间僵直,脚下不稳,竟一脚踢翻了旁边一个装满了废弃针管和血污棉花的废液桶。
桶里的东西散落一地,在这针落可闻的环境里,声响大得惊人。
厉渊的身体瞬间绷紧,肌肉如同拉满的弓弦,将沈郁护在身后,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阴影。
一个细微的、悉悉索索的声音,从一排培养罐后方的阴影里传来。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瘦削的身影,从黑暗中慢慢爬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大的孩子,身上穿着不合身的、灰白色的囚服。
他浑身脏兮兮的,脸上布满污垢,只有一双眼睛,大得有些不成比例,像受惊的幼兽。
最让沈郁心脏猛地一缩的是,那张小脸上,赫然有着一张与厉渊如出一辙的、缩小的五官轮廓。
孩子手里紧紧抓着半根已经发霉的营养膏,像是抓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他被刚才的声响惊动,抬起头,茫然又恐惧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不速之客。
在看清厉渊那张戴着面甲的脸时,孩子眼中的恐惧达到了顶点。
“威胁。”
厉渊的处理器官在瞬间做出判断。
这个与他有着相似面容的存在,被系统判定为潜在的、不稳定的威胁。
他覆盖着甲胄的手臂本能地抬起,肌肉贲张,掌心已经开始凝聚一股足以将钢铁捏成粉末的重力场。
下一秒,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抹除这个威胁。
“别动!”
沈郁沙哑的声音响起。
他猛地伸出手,死死按住了厉渊那即将挥出的拳头。
厉渊的动作瞬间凝固,他侧过头,深邃的眼眸透过面甲,不解地看向沈郁。
沈郁没有解释,他的视线一直锁定在那个孩子身上。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不是威胁,不是攻击性,只有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是一种被关在笼子里太久,对外界一切都感到害怕的、属于幼崽的眼神。
他按着厉渊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却缓缓伸进自己的口袋,指尖生命力涌动,一枚藏在里面的种子迅速发芽、结果。
当他再伸出手时,掌心已经多了一枚晶莹剔透、散发着甜香的红色浆果。
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那孩子平齐,然后将手里的浆果,轻轻地、慢慢地推了过去。
孩子(13号)的身体瑟缩了一下,警惕地看着那枚从未见过的、鲜艳的果实,又看了看沈郁那双没有丝毫恶意的眼睛。
空气中那股甜美的香气,是他从未闻过的味道,比手里发霉的营养膏要诱人一万倍。
犹豫了许久,他终于丢掉了手里的营养膏,小心翼翼地爬过来,飞快地抓起那枚浆果,塞进了嘴里。
甜美的汁液在味蕾爆开,那是他诞生至今,从未体验过的“幸福”滋味。
他眼中的恐惧,缓缓消散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依赖和亲近。
他吞下浆果,抬起脏兮兮的小手,指向实验室更深处的一扇厚重合金暗门,口中发出一连串模糊不清、却又带着急切的单音节。
“看……看……你……”
他不断地重复着,似乎在表达“他在看你”。
沈郁心头一凛,猛地抬头,看向墙角那个黑洞洞的监控探头。
然而,探头上的红色警示灯,并未闪烁。
他瞬间明白了。
在他和厉渊进来之前,他释放出的拟态蔓,早已像一张无形的巨网,顺着天花板的电线管道和通风口爬满了这一整层。
这些微小的植物纤维,已经悄无声息地侵入了后台的物理线路,强行锁死了这里所有的对外通讯信号。
这一层,已然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那个“在看你”的视线,并非来自方舟的监控系统。
沈郁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扇被孩子指着的合金暗门上。
门上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有一个嵌在墙体里的、结构复杂的电子面板。
冰冷的金属泛着幽光,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守护着门后更深层的秘密。
他走上前,指尖轻轻触碰在冰冷的面板上。
严丝合缝,连一丝撬动的缝隙都没有。
想要打开它,必须从内部拆解,但这需要专业的工具。
而他们,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