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承恩到达边关的那天,是个大风天。
风从北边来,裹着沙,打在脸上生疼。他站在城墙上,眯着眼睛看着远方,天地间一片昏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赵虎站在他身后,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嘴里骂骂咧咧的:“这鬼地方,风比刀还利。”慕承恩没有应,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帕子,蒙在脸上,挡住了扑面而来的风沙。松木香已经很淡了,淡到他必须很用力地闻才能闻到一丝,可他还是闻得到,因为那是槿的味道。
他把帕子系好,走下城墙,回到营帐。营帐和他三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硬邦邦的木板床,薄薄的一层被褥,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叠空白的信纸。他在桌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铺开一张信纸。
他写了很多,写得密密麻麻,从左边写到右边,从上边写到下边,写到没有空白的地方了才停下来。他写路上的见闻,写边关的风沙,写城墙上看到的落日。他写他住进了以前的营帐,床还是那么硬,被褥还是那么薄,桌上的油灯还是那盏,连灯芯烧焦的味道都和从前一模一样。他写他想他,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睛都是他的脸。他写他一定会活着回去,让他等他的信,每一封都要回。
他写完了,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槿亲启”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刻上去的。他站起来走出营帐,把信交给赵虎:“送出去,最快的驿马。”
赵虎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字,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慕承恩站在营帐门口,看着赵虎的背影消失在风沙里,忽然觉得很空。不是寂寞,不是孤独,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的感觉。他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到了那块帕子,攥了攥,又松开了。
槿收到信的时候,是个晴天。
太妃托人从京城送来,厚厚一沓,至少有十几页纸。槿坐在书案前,把信封拆开,从第一页开始读。慕承恩的字还是那么丑,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可每一笔每一划都很用力,像是怕写轻了字就会消失、怕写淡了槿就看不清。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我想你”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把信纸凑近了些,像是要把那三个字看得更清楚。他读了很久,读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读到桌上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他把那封信读了不知多少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慢,每一遍都比上一遍仔细,好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刻进骨头里,刻进灵魂里。
读完了他把信折好放进那个紫檀木的匣子里。匣子已经满了,盖子盖不上,他就那么开着,把信放在最上面,用手按了按。然后他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开始写回信。
他写得不多,只有几行字。“收到你的信了。这里一切安好,不必挂念。桃树发芽了,绿绿的,很小,但确实是芽。等你回来的时候,也许已经长成小树了。”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写得“不平淡”,他从来没有学过怎么写信,怎么把思念变成文字,怎么让一个人在千里之外看见这些字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心里那团不敢点燃的火。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今天去钟楼上撞钟,风很大,钟声被吹散了我怕你听不见,多撞了三下。”
他放下笔,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还是很平淡,可他不想改了。他怕改了会变得不真实,变得不像他自己。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慕承恩亲启”五个字。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下的。他走出房间,把信交给太妃。太妃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字,点了点头。
“这孩子,会收到的。”
槿站在那里看着太妃把那封信收进袖子里,忽然想起刚才信里写的那句话——“风很大,钟声被吹散了我怕你听不见,多撞了三下。”他那时候是真的怕。怕慕承恩听不见,怕慕承恩以为他忘了,怕慕承恩在千里之外的风沙里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苦,连一声“我在这里”都听不见。
“太妃奶奶,”他说,“他会在那边好好的,对不对?”
太妃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会。”
槿看着她的脸,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慕承恩和槿开始了一种全新的、从未有过的生活方式——通信。
慕承恩的信总是很长。他写边关的风沙有多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沙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他写军营里的琐事,哪个新兵闹了笑话,哪个老兵偷了他的酒喝。他写他每天晚上都会爬上城墙,看着京城的方向,想她在干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在钟楼上撞钟的时候被风吹得咳嗽。他写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她穿着白袍站在桂花林里,桂花落了她满头满肩,她回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他在梦里哭了,哭醒后发现枕头上全是泪。
槿的回信总是很短。他写桃树又长高了一寸,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他写今天去钟楼上撞钟,天气很好,没有风,钟声传得很远很远,也许能传到边关。他写太妃做了一碗莲子羹,很甜,他喝了两碗。他写今天沈青禾来看他,说皇帝对他很满意,可能要正式任命他为祭司了。他替他高兴,他也替他担心。怕他走自己的老路,怕他也会动情,怕他也会像自己一样被那该死的宿命榨干榨净。可他没有写这些担心,他只写了前半句——“沈青禾今天来了,说皇帝对他很满意。”
慕承恩每收到一封信,都会读很多遍。白天读,晚上读,巡逻的时候揣在怀里,有空就掏出来看一眼。赵虎有一次看见他蹲在城墙根底下,手里捏着一封信,嘴角翘得老高,活像个捡了金元宝的傻子。赵虎摇了摇头走了,心想:将军没救了。
慕承恩确实没救了。他中了槿的毒,毒入骨髓,药石无医。他不想医。
三月中旬,槿在信里写:“桃树开花了。只有一朵,粉白色的,很小,但很好看。我站在树下看了很久。”慕承恩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好是夜里,他坐在营帐的油灯下,看着那几行字,眼前仿佛出现了那朵小小的、粉白色的桃花。槿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它,阳光透过花瓣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白袍映成了淡淡的粉色。他一定弯了嘴角,也许没有,也许只是他自己觉得。慕承恩把那封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想槿了。想得心口发疼。他把信折好,放进衣襟里,挨着那块旧帕子。
四月初,槿在信里写:“今天沈青禾正式受封了。皇帝亲自颁的旨,他穿着祭袍站在太庙前,很庄重,很好看。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受封的时候。那时候我十四岁,站在太庙前,满脑子都是经文和预知之术。我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站在人群里看着我,替我感到高兴也替我担心。现在有了。那个人不在人群里,他在边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可我知道他一定在替我高兴,也在替我担心。”
慕承恩读完这封信的时候眼眶红了。他没有哭,把信折好放进衣襟里,挨着那块帕子和之前那些信。衣襟已经塞满了,鼓鼓囊囊的,像怀揣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赵虎看见他胸口鼓成那样,忍不住问了一句:“将军,您怀里揣的什么?”
慕承恩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鼓囊囊的衣襟,嘴角翘了起来。“宝贝。”
赵虎没有再问。他猜到了那些宝贝是什么,也知道那些宝贝对将军意味着什么。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五月,槿在信里写:“桂花树苗到了。太妃奶奶托人从南方运来的,一共十棵,种在院子后面。我挖了一整天的坑,手上磨了两个水泡。很久没干这种活了,有些不习惯,但看着那些树苗一棵一棵地立在土里,心里很高兴。等它们长大了,这里就是一片桂花林。”
慕承恩看着那几行字,眼前浮现出槿挖坑的样子。他一定穿着那件旧僧袍,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两截瘦得几乎透明的胳膊。他一定弯着腰,一锹一锹地挖,汗水顺着脸往下淌,滴在刚翻开的泥土里。他一定很累,可他一定在笑,很小,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可那确实是笑。慕承恩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想回去了。想得发疯。他想帮槿挖坑,想帮他种树,想帮他浇水施肥。想看他站在桂花林里回过头来对自己笑一下。那一眼,他愿意用一辈子去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