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突然闪回到曾经的某一次对话,又或许是和他的所有相处都记忆得如此清晰。
在这一系列的案件还没开端时,诸伏景光只是闲聊般和黑泽阵聊起“乌鸦”,聊起“GIN”。
当时黑泽阵是怎么回答他的?
——“听起来和我的名字很像呢。”
俊美的男人漫不经心地笑着,咀嚼着“GIN”的发音,含笑看着他。
……
诸伏景光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挂断了电话,什么时候走出了家门。夜风迎面扑来,凉得他眼眶发涩,他没有开车,只是沿着那条熟悉的街道一步步走,每一步都踩在路灯投下的光晕中,又踩进下一段阴影里。
黑泽阵的住宅离他家并不远。在案件繁忙的时候,他也代替黑泽阵回过家收拾东西,抑或是一起坐在客厅内讨论案件,一刻不停歇。
夜光铺洒下的道路像一条湿漉漉的走廊,脚步声在其中空空地回响。
一步,一步……思绪混乱,回忆交错,碎成一地的星光,满地的狼藉。
直到他站在了黑泽阵的家门口。
抬手,停止,踌躇两秒,他抬手敲门。
一下,两下。
他看着这扇漆黑的大门,只希望黑泽阵睡着了,只希望这扇门永远不要打开,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压下冲动,回到自己家中,闭眼睡觉,在第二天重新见到黑泽阵。
就当作一切没有发生过。
可是门内只是安静了几秒,然后有脚步声缓缓靠近,门被打开了。
黑泽阵站在门后。
他穿着居家的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银发散落在肩上,大约是刚洗完澡吹好头,发尾还带着些许潮湿的痕迹。他看到门口站着的诸伏景光,微微一怔,绿眸里浮起一丝浅淡的疑惑。
“景光?这么晚了——”
话没有说完,诸伏景光已经上前一步,抬起了手。
他的指尖触上黑泽阵的脸颊,轻柔得像触碰一片薄冰,一场幻梦。
视线从那一刻开始移动,一寸一寸,
从眉骨的弧度,到眼尾微微上挑的线条;从鼻梁的高度,到嘴唇合拢时那道浅淡的几乎不可见的缝;从耳廓边缘那一点细小的凹陷,到下颌线转折处的棱角。
目光像水,沿着那张脸的每一道轮廓缓缓流淌,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这张脸是谁的呢?
是黑泽阵的?还是GIN的?
他的手指贴着黑泽阵的面颊,指腹感受着那皮肤下的温度,脉搏在他指尖下微微跳动。他长久地注视着,走廊里的灯光仿佛都暗了些,门外的夜风从缝隙间渗进来,拂动他的衣角。
黑泽阵从头至尾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的绿眸低垂着,看着诸伏景光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抿紧的唇角,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看来诸伏景光知道了。
那么在安室透和诸星大之间,谁是那个日本公安的卧底?
脑海中闪过思绪,又被眼前的人拉回注意。
诸伏景光的视线正赤.裸地游走着,最后停驻在那双绿眼睛。
两人第一次对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深夜,走廊,昏黄的灯光,他披着凌乱的外套站在一个人的家门口,像个痴汉一样抚摸着对方的脸庞。
他在发疯。
可黑泽阵在纵容他。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上来时,他却没有立刻抽回手,只是怔怔地望着面前那双平静的绿眸。
黑泽阵偏了偏头,将脸颊从他掌心滑开了一寸,垂在肩头的银发随之晃动了一下。诸伏景光却像是受惊般蜷缩手指向回收,又在半空中被黑泽阵轻轻地握住手腕。他的手指微凉,像是手铐般,将诸伏景光像犯人一样铐住,动弹不得。
“进来。”他说。
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屋内没有开大灯,只从卧室的方向透出暖黄色的光。黑泽阵牵着他穿过短短的玄关,走过铺着暗色地毯的走廊,直到那扇卧室的门在他面前敞开。
他的视线越过黑泽阵的肩头,清晰地看到了里面的一切。熟悉的陈设,半掩的窗帘,床边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搁在枕侧。暖黄的灯光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色。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黑泽阵便转过了身。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沿着小臂缓缓向上,绕过手肘,最终停在他的肩膀上,轻轻一带。
诸伏景光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半步。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他可以清晰地看见黑泽阵眼睫的弧度,看见那双绿眸里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
他能感觉到黑泽阵的呼吸,清淡而平稳,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一丝一缕缓缓降落环绕在脖颈间,像冰冷的鳞片。
“景光。”
那声名字落在空气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诸伏景光抬眼望向他。
黑泽阵低下头来。
吻落下来的时候很轻。
唇角贴着唇角,温热的,浅淡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惊动任何涟漪。黑泽阵的唇是凉的,带着夜晚特有的温度,可落在诸伏景光唇上时,却让那片皮肤骤然滚烫起来。
诸伏景光闭上了眼。
他连一瞬的抗拒都没有,只是闭上眼,顺从如羔羊,虔诚如信徒。他的睫毛还在微微颤着,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还没有完全散去,却已经褪去了方才的慌乱,只剩下一种近乎坦诚的将自己完全摊开的柔软。
黑泽阵的唇在他唇角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偏转,落在了他的唇角边,又沿着下颌的弧度轻轻地,细致而缓慢地移过去。
暖黄色的灯光笼着他们,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夜风从窗帘的缝隙间渗进来,轻轻拂动垂落的银发,拂过诸伏景光微微发红的耳尖。
“我只是觉得你需要这个。”气声缠绕耳廓,黑泽阵调笑着解释着。
两人相互环抱着,因此诸伏景光看不到黑泽阵此时的表情。他也不能在此时看见。
或许黑泽阵说得是对的。
脑海中的一切被搅成浆糊,自然什么繁杂的思绪都消失了。
诸伏景光迷迷糊糊地想。
偏头,泛着凉意的嘴唇擦过耳廓。泛着水汽的蓝色猫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双包含着无限深邃的绿眸。
他抬手,环住了黑泽阵的脖颈。
这是无声的暗示。
一切一切的发展荒谬地像是从警匪片变成了悬疑片再到文艺片,无良的导演操刀制作了一步大杂烩电影,又在电影的结尾给出香.艳的片段企图安抚观众情绪。
冰凉的指尖解开睡衣的纽扣,腰间的双手紧紧锢住他的动作,向后仰身,两人齐齐向柔软的床铺倒去。
被褥的触感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带着淡淡的香气。银色的发丝垂落下来,扫过他的颈侧和锁骨,扫过他微微敞开的领口。
诸伏景光躺在床铺里,仰面望着那道银白的轮廓,望着那双绿眸。
他忽然觉得那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不重要了。
至少在今晚,至少在这一刻。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黑泽阵垂落的发梢,再缓缓地,向下探寻。
黑泽阵的呼吸顿了极短的一瞬,绿眸内的神色逐渐加深。常年泛着凉意的身体在此时沾染上些许热度,像冰层之下有什么正在缓慢地融化。
灯已经熄了。
不知是谁的手按下了开关,暖黄色的光忽然收拢熄灭,像一朵被风吹灭的烛火。
卧室里只剩下窗帘缝隙间渗进来的夜光,淡蓝色的,薄薄地铺在地板上,落在床沿,落在交叠的衣角上。像一层安静的霜。窗外的城市还在远处低低地亮着,那些不属于这里的灯火在很远的地方呼吸,与这间屋子里的喘.息毫无关联。
诸伏景光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他只记得闭上眼之后,意识像一滴落入深水的墨,缓缓地向下沉去。那些盘踞在脑海中的疑问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夜色稀释了,变得柔软而遥远。
他以为自己会做梦。
可他什么也没梦见。
再睁开眼时,卧室里的光已经变了。窗帘被风吹开了一角,清晨的灰白色天光从那条缝隙间探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狭长的亮痕。诸伏景光看见那道亮痕的尽头落在床沿,离黑泽阵垂在床边的手指还有不到一掌的距离。
他侧过头。
黑泽阵仍在睡着。
男人平躺着,一只手搭在胸口,另一只手松在身侧。银发散落在枕面上,泛着一种柔和的光泽。被沿刚好搭在他裸.露的锁骨下方,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
他看见黑泽阵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看见他鼻梁那道笔直的线条,从眉骨缓缓落向唇峰。看见他嘴角合拢时那一道天然微微下压的弧度,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冷意。看见他下颌与颈侧衔接处那一道优雅的弧线,被薄薄的日光勾勒得分明。
晨光沿着地板一寸寸地向上爬,爬到床沿,爬到被面上,爬到黑泽阵的指尖,泛起温润的光泽。
无声地撑起上半身,被子从白皙的身躯上滑落,感受到房间内的凉意。他的指尖轻轻抬起,悬在眉骨上方,却没有落下去。那只手只隔着极近的距离,虚虚地描过黑泽阵的五官,像在空气中画一幅画。
但那句话此刻又浮了上来,像一块被水泡胀了的木头,沉甸甸地堵在胸口。他垂下眼,看着黑泽阵安静的睡颜,看着那张他在无数个平凡的清晨里见过无数次的面孔。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两次,像是要问出一个注定得不到回答的问题。
黑泽阵,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