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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你要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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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烟闪到他身前,又问了一遍,“你方才说什么?你看见谁了?”

那男人仍旧充耳不闻,自言自语说着结亲的前一日,十娘是如何被楚军以国将不国,齐心对墨的缘由带走,美其名曰是浣衣,可究竟是什么下场,谁敢深想呢,他落下一滴泪,中邪一般地仰起头张着嘴,用干涸的声音对着天空说道:“他要死了,你便不必再为那些楚军浣衣了,你可能回来?你回来,我去城门口接你。”他越说越认真,似深深坠进了苦痛的梦魇里一般,任灵烟怎么唤都无动于衷。

灵烟一甩手,正打算扭头去寻别的法子就听他突然笑起来,越笑越癫狂,在众人的回眸中用缓慢的步调后退着,慢而不停,直至隐没在不断赶来的人群中。

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离开了,当着灵烟的面。半晌,她擦去鼻尖的汗珠回头望向那道火红的帷幔,在心里下着决心,她誓要看见墨桀,哪怕他血肉模糊,骨裂身残。

念头一起,便像雨后的藤蔓,疯长不停。

她莽撞地使了力往人群中挤,迈出去的步子还没落地,就被那魁梧的女子一把甩开。

就是这么凑巧,她摔到地上的时候,沙地上的行刑卫压着身套黑罩的墨国国君踏上了沙地。

走到正中间时,行刑卫按着他的双肩用长棍使力一甩他的后脚踝,他整个人便没了重心,直直向后躺倒在了滚烫的沙地上。

一声发闷的痛哼从黑罩里飘出来,落入最前头那些百姓的耳中,换出来了一阵阵窸窸窣窣不敢声张的解恨声,她听着前头的动静,心里更加急躁,按住刺痛的踝骨,努力想要站起来。

几次三番的尝试耗着她的精力,她周围不是没有人,她也不是没有开口求助,可所有人都把十二分的注意力放在了沙地上,放在了躺倒的墨桀身上,没人愿意弯身去扶起一个女人,哪怕这个女人容姿娇娇,在这个时候也是负累。

众目昭彰的沙地上,行刑卫先敲了四个木桩,将锁链的一端扣在了木桩上,接着又将木桩继续往沙地里敲,直至其完全的埋进沙里。

而另一端则是扣在他的腕上、踝上、脖颈上。

被拉扯开的四肢呈现出毫无尊严的样子,这哪里还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墨桀?如今的他只有丧家犬般的可悲,狼狈失态,脏乱难堪。

或许他是太过暴虐了,也或许是他的霸气流传太久,让人印象太深,深到闻风丧胆。即便已经到这份上,百姓仍旧是生生压着怒骂,保持着暴雨来临前的宁静,没有一个人率先开口大声叫好。

真是可笑,也是奇怪。

灵烟用了全力撑地而起,她努力维持着平衡,不断赶来的百姓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外挤,她总是在才要站稳的时候又被几人挤到了身后。

她一手捏紧裙摆,一手扶着隐隐作痛的左胯干脆让开地方,一步一停地绕开人群,往边角走去。

现在这个样子,别说往前靠,就是维持原来的地方不变都成了痴心妄想,许是急中生智,她想到了有一个地方,或许可以让她窥见一二。

她奔着告示牌而去,走着走着便心急地加快了步子。

胯一做痛,膝盖一软,踝骨一酸,又摔到了地上。

忍着疼再爬起来,一瘸一拐接着走。

告示牌边儿上自然也是挤满了人,但因牌下的空隙处矮,便只是蹲着几个孩子,灵烟强忍着疼痛,双手扶膝蹲跪下去,膝面一触地,又被烫得抬了起来,重心一倒,又坐到了地上,她痛呼一声,揉着又酸又刺痛的左胯看了眼冒热气的地面,委屈泛滥。

视线里一位梳着羊角辫的女童递来一件粗麻的衣衫,那孩子瞪着圆溜溜的一双眼,用稚嫩的声音说道:“垫着,能略好些。”

灵烟看着那衣衫,又望向那孩子,只百感交集,叹童真至善。她扯出一个笑,轻声对她说了句:“多谢。”

女童歪着头,黑漆漆的眼里是无暇的天真,“往前些,那儿能看见什么?来我这儿,就是矮点儿,需要趴着。”

一线的缝隙,也是缝隙。

“夫人的夫君也是死在了战场上?”

灵烟才刚趴下就听见女童问这话,她脑中闪过悬风的笑颜,他笑得越灿烂,她的心就越寒。似冻住一样,硬邦邦的,硌得发疼。

她没说话,只是眸色一悲,点了点头。

几名孩子一瞧她点了头,话就像开了闸一般往外冒,说着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那些人如何被楚军召走,大人们又是如何猜测他们的死因。诸如此类,一人的话叠着另一人的话,絮絮叨叨,音不落地。

到底是孩子,拿捏不好适可而止的尺度,还以为说些自己同样有的经历就是融入其中了。

灵烟没回应他们,也没阻拦他们。只是由着他们不断说着,而她早就飞了心思去那沙地上。

她揉了揉眼仔细看去,就见不远的地方躺了一个人,双足冲着她,乌金丝编织的葛屦没了风采,半散着线套在他的足上。

一身酱紫的衣袍铺开着,褶皱明显,又脏又乱。

国君的服饰已经维持不住意气风发的体面,反而显得更加狼狈,虎落平阳的样子,更让人移不开眼,更让人打心底里涌起那见不得光的极致恶意。

灵烟看着他的胸膛没什么规律地在起伏,被罩住的头也缓慢地左右摇摆着,在这样炎热的天里闷着,怕也该奄奄一息了。

她有些茫然,记忆里的墨桀素来是利落的、威严的、桀骜的、精明的,可现在眼前的这个男人,是邋遢的、狼狈的、落魄的、失态的。

这是他吗?

这个疑问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反复问起,这到底是不是他。

人群突然躁动起来,灵烟偏头望了眼攒动的百姓,又从告示牌下探究地瞄过去,等了半晌才看见原是驾车人进了沙地。

她的视线里只有驾车人的一双腿,从远处走来,那人身姿颇为矫健,一拽绳一跃身便上了车。

随着驾车人上车,灵烟不自觉地捏了一把地面上的细沙,攥紧不松。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里,驾车人上车后握着缰绳往车头处一耷,便抬头望向那层层叠叠迎风飞舞的帷幔,等着上头的示下,他的抬头,也让围着的百姓纷纷眯着眼望向那红布。

灵烟提着心等,一双眼始终落在颓丧的墨桀身上。

他明显地越来越虚弱,半隐在袖下的那只手始终在颤抖。

关于墨桀的回忆开始像身上的汗珠一样,一点点的密出来,溢得哪里都是。让她只觉得黏糊糊的,浑身不舒服。恨不得下一场瓢泼大雨将汗水冲刷干净,也将关于他的一切都冲刷干净,她好清爽过完余生。

她愣着神看他,见他转了转足尖,踝骨扯着锁链,似想挣脱又不得章法,突地卯足了劲儿想要挥舞四肢,却因链条紧锁而收效甚微,几番下来,还是卸了劲儿似认命般地躺在那儿。

不像他。

灵烟被自己脑海中冒出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她说不清何处不像。一边儿觉得到这个地步了,身上丝毫不见王者之气也是正常。一边儿又觉得以墨桀那傲然的脾气,即便是赴死也是昂着头的。

突然混沌的她几乎要将脸贴到地上,冒着灼伤的风险去看高台上站着的天子正卿。

可人没看见,却见代表着行刑的铜铮从高台上抛落下来,坠地之时,溅起半人高的尘灰,紧接着一声鞭响,马蹄冲破那将落未落的尘雾直直奔着墨桀而去。

四马两轮的车,当马前蹄踩到他的肩膀上时,灵烟才倒抽了一口气,下意识地闭上眼,只觉得脊髓都在发酸。

马蹄踩踏,车轮碾过的那个男人,是灭她家的那个人,是对她强占不放的那个人,是不顾她的感受毁她一切的人。

这股恨意作祟,让她再度看去时双眸冷冰冰的,她平静地看着马后蹄踩在他的腹上,借力后跃起,紧接的便是巨大的车轮从他膝上压过。

灵烟一瞬不转地盯着,在心里数着车轮压过的次数,不断地确认着血肉模糊的他还有没有可能活着,直到胳膊撑不住,倒在那粗麻的衣上。直到视线模糊,泣不成声。

“夫人为何要哭?”

“多可怕,人就像煮熟的面条一样瘫在那儿,要不是我从小不怕黑,我也会哭!”

“你从小,你才多大。”

周围叽叽喳喳的孩童声无休无止,也不知何时起叠加上了百姓的哭声与叫好声。

意外的,行刑之后正卿没有命人收尸,而是先放下了悬吊着的四个人,随后搬来那些箱子,逐一打开,倒出里头的东西,堆成堆,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火烧了干净。

墨桀的印章被正卿拿在手里,印做不得假,一眼可辨。

灵烟望着那名正卿,望着那方印,这才完全的确认了墨桀死在了这滚烫的沙地上。

天子到底是天子,诸侯到底是诸侯。

这样的联合下,墨桀就算不伏法,也不会有什么胜算的。她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一直都是自己太过惧怕墨桀了,还担心他真的会有本事赢得过天子与各国诸侯,天方夜谭。

百姓越来越多,多到告示牌下都挤了蹲着的人,灵烟亲眼看到了行刑后突然有一种被抽空的感觉,她只觉得累,极其的累。

用了最后的力爬起来,靠在牌柱上,她深深地喘息,静静的歇着,看着那火光渐弱,看着五具尸体散在沙地上,看着正卿与刀笔吏说了什么后便拿着印离开了。

直到围着沙地的守卫尽数撤走,才有那胆子大的百姓试着上前去看,看那几具尸体。

起初是心有余悸的靠近,后来变成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再往后,不是是谁开了先河,拿了那抽马的鞭子来,划破宁静的脆亮一鞭好像抽开了百姓眼面前那层达官显贵高不可攀的虚雾,一切的恨与怨,痛苦与压榨都倾泻到了这几具尸体上,没有人追究这是楚国人还是墨国人,终归是害他们妻离子散流离失所的坏人。

鞭尸,是不带同情的,泯灭人性的。

灵烟一直靠在柱子上,就这么看着,冷漠地、安静地看着。

直到黄昏,才有些守卫来驱赶,这才还了几具尸体片刻的安宁。

灵烟望着人群散尽的沙地,没了谩骂声与哭诉声,只剩凌乱的脚步印子还在诉说着方才这里的人神共愤的那一幕。

她将碎发捋到耳后,撑地扶胯而起,一步一停的向着尸体走过去。

套头的黑罩子早就被扯得七零八碎,露出里头血肉模糊的脸来,灵烟隔了几步远停下步子,她望着被染血的发丝挡住眉眼的墨桀,心里突地针扎般一疼,好生奇怪,她总有一种感觉,还是不像他。

这股心慌之感驱使她又往前蹭了几步,直到站在他的尸体面前,看着完全无法辨认面容的那张脸,她闭眼试着放空自己,几缕风过,她颤开双眸蹲在他的尸体面前时,聚精会神地从他的发丝开始,寸寸往下地去确认,当视线停在肩胛骨之处时,灵烟整个人就像是定住了一般,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她颤抖着手用拇指去蹭断骨上的血,一下又一下,直到完全的看清时,她瞬间失了重心跌坐在了地上。

似有什么感应,她骤然抬起头,去看高台。

只一眼,几乎要了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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