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醒在睡衣外面穿了件外套,慢慢悠悠出了卧室。
俞照倩对俞醒的关注早成了习惯,即使在厨房都能感受到俞醒房间的门开了,她侧身看了一眼:“醒了?”
俞醒点点头,哒哒哒地凑上去:“晚上吃什么?”
“炖的排骨汤,怎么样?”
俞醒垂涎欲滴:“好。”
她扭扭捏捏扒在厨房门口,对着俞女士的背影犹豫再三,最后决定循序渐进:“妈,邻居阿姨搬走了。”
“对,忘了告诉你了。她家孩子马上到入学年龄了,正好实验小学旁边的小区有人急着出手,她怕一个犹豫就错过了,所以走得急。”
俞醒“噢”了一声,继续扭扭捏捏。
俞照倩却没让她为难:“怎么了?是又打架了,还是想去哪儿玩了?不至于要和新邻居打架吧?”
“怎么会,我最近收敛了好多好多。”俞醒促狭地笑了一下,“妈,你还记不记得……嗯,就是之前和你说过的那个同学?啊,就是那件校服!”
俞照倩看着她,点点头:“嗯,怎么了?”
“他……”俞醒正在想一个非常合适的措辞解释这件事,调子拖得老长,在激烈的头脑风暴后,她果断选择了就此打住人物介绍,隐瞒姓名和性别,免得俞女士多想。
接着她又道:“现在就住隔壁。”
“而且爸妈都不在身边……也没什么亲戚,平时在学校里就是一副拽上天的样子……”俞醒说着说着,就发现自己有浓烈的个人偏见,为了给俞女士留一个好印象,她立刻找补,“但是学习很好哦。”
“小时候捡小孩子,长大了又捡大孩子。”俞照倩打趣了一下,对俞醒没说出口的请求心知肚明,“那就叫来一起吃饭吧,能让你把校服带回家的关系……其实是好朋友吧?”
俞醒嘿嘿笑了声就溜走了。
俞女士的好习惯——不过问他人的隐私,也不过问自家小孩的隐私。俞醒认定要做的事情,她如果觉得没问题,是不会过多追问并绝对举双手赞同的。
得到首肯的俞醒愉悦地跑到阳台看了一眼,发现隔壁居然是暗着的。思想来去,应该是迟觉待在卧室的缘故,毕竟独自在家没必要把所有屋子的灯都亮起来。
她给迟觉发了消息,但对方一直没回复,俞醒猜他恐怕也睡着了。虽然贸然打扰别人睡觉不太好,但俞醒还是想把他从满屋的寂静中拉出来。外面狂风骤雨像是世界末日,要是这时候还一个在家饿着肚子,感觉肯定很糟糕。
她开门出去,下定决心一般重重敲了敲迟觉的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巨响唤醒迟迟不灭,迟觉顶着一张困倦又烦闷的脸摸着黑开门时,就被这神经病一样的声控灯刺晃了眼。
他看清来者,脸色的郁气顷刻散去。他微微挑眉:“怎么了?”
“晚饭,要来一起吃吗?”
迟觉看着对面半敞着的门,客厅内泄出来的灯光让他望而生畏。
“你妈……阿姨在家?”
俞醒在某些方面非常迟钝,加上当时年纪小,又没把名字和盘托出,认不出他来也算情理之中。
但俞醒的妈妈就不一样了。那是个体察入微细心温柔的成年人。恐怕自己把脸上的两颗痣全都点掉,她都能联想到六年前那个常常被俞醒拉回家吃饭的小孩子。
“当然在,不然哪有晚饭。”俞醒记得领居家的构造,知道玄关旁边就有一个控制客厅顶灯的开关。她冒昧地探了半个身子进去,伸手在墙上随便摸了两下,轻轻一按。
“啪嗒”一声,迟觉的身后亮了起来,他的双眼似乎也亮了起来。
迟觉被她突然的动作惊得靠在门框上,任凭俞醒擦着他的肩登堂入室。他在俞醒探身的那刻就为她让出了空,身体做出了下意识的反应。他怕俞醒觉得他碍事就不进来了。
不过俞醒也不做停留,她开了灯后就往后退了两步,对着迟觉十分自觉让开的举动提出表扬:“你还挺有眼色的嘛。”
紧接着她又说:“怎么不开灯,黑漆漆的。你对你的新家难道很熟悉吗,这都不怕摔。”
迟觉刚醒不久,又遭遇了一次心灵上的击鼓鸣金,现在只会乖乖地靠在门框上,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他轻轻眨了眨眼:“你睡觉开灯?”
俞醒被说服了:“哦,那你来不来?”
“不了,”迟觉勉强地弯弯唇角,“没有和同学家长打招呼的经验,万一招人烦怎么办?”
“好吧,”俞醒不再强求,只是说,“那你等一会儿吧,先别点外卖,也别去睡觉。我还要过来。”
迟觉看着她转身回家。
声控灯灭掉,他也转身走进暖黄的客厅。
不久之前,和原户主交谈的时候,对方表达了极大的惊讶,大概是没想过真的会有小孩子这么胆大包天敢一个人完成不小的交易额。
迟觉和她认认真真解释了一番,对方终于表示理解,但还是跑东跑西问了一大圈,这才把合同签订。
阿姨对着迟觉看了又看,临走之前把能留下的全都留下了。
阳台上的花草,阿姨说这是有助于养成美好的心情,冰箱里的肉菜和速冻饺子,阿姨说这是以备不时之需,年轻人不能总点外卖。
她那时殷切又心疼地拉着迟觉的手哀叹了好几声,最后说:“有麻烦就打电话给我,啊。”
迟觉不善于应对别人的好意,甚至会自动将之翻译成多事的同情。
一个人住了那么久,乍一感受到烟火气,多多少少都会被呛到,更何况他从小就不适应。
他养不活阳台的花,更不会自己收拾冰箱里的菜,充满生活气息的房子让他无所适从,可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改起。
没办法,他只能先把卧室变成习惯的样子,其余的地方仍然是虚假的温馨。
满室的静默把暖黄的灯光熏得发冷,在被烦闷彻底掩埋的前一刻,门被敲响了。迟觉如同碰到救星般冲了过去。他享受门被俞醒敲响的感觉。
迟觉打开门,看见俞醒正和半盆排骨汤一起蹲在地上:“不用行大礼的。”
俞醒用袖子包住手,重新捧起超大的瓷碗:“行你个头。刚盛出来的,烫死了。滚开啊我要进去。”
她把排骨汤安安稳稳放到餐桌上,回头问:“用我陪你吃吗?”
迟觉的目光在灯光映射下竟然有些缱绻,他眯着眼睛,笑容浅淡:“今天不用。”
好吧,他还没成型的烦躁又被俞醒闯入打破了。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不请自来、不讲道理、不容拒绝。
但他没办法让俞醒留下。消化自己因冲动过头而选择和俞醒再次成为邻居这件事,本就需要很长的独处时间。更何况,他在看到俞醒家中漏出的灯光时,突然想起来自己曾经讨厌俞醒的原因——
“真的?我以为你很喜欢有人陪你吃饭。”
“那是你。不要以己度人。”迟觉抱着臂,眼中的光华又随着他的垂眸一寸寸熄灭,但没过很久,他又重新看向俞醒,“回去吧,阿姨是不是在等你?”
“那我走了啊,碗我明天来拿,或者放你这儿也行。”俞醒接受了迟觉的好意,但还是一步三回头,“你一个人住小心一点啊,有事就来敲门,或者给我打电话发消息。”
迟觉想了想:“热水器没水也可以找你吗?”
“……”俞醒抿了抿唇,“洗冷水澡吧你。”
她最后和迟觉打了声招呼,然后替他带上了门。屋内瞬间又空荡荡了。
迟觉看向桌上冒着热气的排骨汤,一时做不出任何表情。
安于现状那么久,他都快忘记上一次住在俞醒周围的感觉了。
——是忌妒。
在俞醒踮脚从窗口望向他之前,他就已经注视着俞醒了。分明和他一样拥有不完整家庭的人,居然可以这么幸福这么自在,即使隔了很远,他都能想象到对方身上充满着好闻的洗衣液和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家人、亲戚、邻居……幼儿园的老师、小学的班主任、隔壁班的同学……他们提及俞醒时的笑容和语气是迟觉幼年时最讨厌见到的。因为没有谁这样提起过他。
俞醒,这个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和自己有着共同特性的人,是他最讨厌也控制不住最喜欢的人。
迟觉缓缓坐到桌前。熟悉的排骨汤刺激着他所有的感官,让过去的感受清晰浮现,那是刻骨的羞辱。他没办法在俞醒面前藏住这样的难堪和窘迫。
是忌妒啊,俞醒。每一次冷眼每一次恶语都是因为忌妒。
他想。
原来,过去那么久,我差点要在思念成疾中忘记如何忌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