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火车站被寂静所笼罩,旅客来来往往,如同鱼儿有序地相互交错。
出站大厅里,随着一辆辆火车到站,不停有人上来,在一波又一波的人涌出去后,还站在出站口的人,就显得格外引人注意。
秘书何丛明觉得在这里谈话不方便,便提议出去,找个安静的室内坐下。
夫妻里的男人执拗摇头:“我们就要在这里见到夜白。”
夫妻俩一人背着一个包,丈夫手提着两个袋子,妻子抓着怀里的斜挎包。鼓囊的背包与袋子的重量,将他们的肩膀压得窄而圆。他们身形瘦小,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重物压得坐到地上。但他们腿像生了根,直挺挺的,不肯挪半步。
何丛明无奈:“即便夜白先生过来,你们也需要等,那为什么不坐下来等?”
他一边说话,一边打开手机,准备让酒店的司机把车开到出口。但电话还没打出去,就听到对面说话了:“我们想一下。”
夫妻二人对视了一眼,与其说是在商量,不如说是丈夫单方面承担着对外的责任。丈夫在收到妻子撒娇的眼神后,转过头来对何丛明说:“那就去麦当劳!”
工作后再没去过麦当劳的何丛明眨了下眼,立刻挂断与司机的电话,微笑着说:“好。”
麦当劳里,丈夫买了两个甜筒,分给了妻子一个。
妻子笑眯眯说:“好甜、好冰。”
丈夫回以她微笑说:“真的好甜!”
年近半百的老夫老妻,此刻像是在初恋的孩子一样。
他们旁若无人的秀恩爱,让坐在对面的何丛明脸上闪过错愕,以及尴尬。这瞬间,他信了脑袋有些笨的夜白是他们俩的孩子。
倘若忽视掉多年劳苦对二人外貌的摧残,从五官和不长肉的瘦小体型上,何丛明还能更信。
不忍再看对面蜜里调油,何丛明回忆着夜家的资料。
对面的夫妻,丈夫叫夜勇山,妻子叫兆桃,都是可兽形成猫的人。他们年龄不到五十,只上到初中,成婚早,孩子一个接着一个生。为了生存,他们一直在外打工,居无定所。他们的脸上有着皱纹和斑,头发黑白相间,看着比商震光还老。
但即便这么努力,二人也没攒下什么钱。在火车站的麦当劳买甜筒,是他们不理智的消费。
何丛明在手机上点了点,给夫妻二人买了两份套餐。
在等餐的时候,何丛明接着回忆。
据他所知,夫妻二人的五个孩子中,三女儿和四儿子一个上班一个上学,在同一个城市互相照应。只要不遇到大问题,生活就没有问题。
大女儿与二儿子过得不算好,大女儿遇人不淑,生活拮据,有两个孩子要养。二儿子债务压身,游走在灰色地带。按照夫妻的行动轨迹来看,他们格外关照大女儿和二儿子,想必为数不多的钱都给他们用了。
何丛明在不知不觉间,对被他们遗忘的小儿子夜白起了怜悯之心,但下一瞬,他惊吓出冷汗。
他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对着靠人养的捞子夜白,产生了同情。
这违背他独立拼搏的意志,他懊恼地站起身,去给夫妻二人取餐。
夫妻二人发现何丛明请客,夸张地笑道:“怪不好意思的!”
何丛明淡淡一笑,拿起手机,将夫妻二人的情况汇报给商熠。
没过多久,他就收到了商熠的回复:【明天再说。】
何丛明顿感头疼,他得想办法把夫妻“骗”到酒店住一晚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夫妻二人正在交换着彼此的食物,眼里的腻乎劲浓到要滴出来。
何丛明不忍直视,视线下移,落到餐盘上,他发现丈夫盘中的食物比妻子的多。再抬眼一瞧,妻子在把汉堡里的牛肉给丈夫,而丈夫在把面包给妻子。
丈夫两口吃完肉夹肉汉堡,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等有机会,我们和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聚一聚,一起吃一顿团圆饭。”
何丛明诧异地抬眸,嘴巴张开又闭上,把“夜白难道不是你们的孩子?”这句话咽了下去。
但他眼里的轻视叫对面的妻子看见了。妻子用胳膊肘捅了下丈夫,丈夫顺着妻子的视线看向对面,见到何丛明不悦的表情后,意识到什么,又说:“还有咱们的小儿子夜白,也一起吃一顿。”
何丛明绷紧的脸随之一松,但紧接着又懊恼起来。
他怎么又在替夜白打抱不平?
……
夜幕沉沉,夜白随商熠回到了家。
两人各自洗漱,然后在卧室门前互道晚安。
夜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有点睡不着。他不过就是问问第六个愿望,商熠却神色骤冷,说完“明日再说”后,踩着油门赶回了家。
他以为商熠是累了,想赶快回家休息。但在洗漱前,商熠却拿着药箱,要检查他的脚有没有跑出伤。
在互道晚安的时候,商熠还说明天要带着他去医院看骨科。夜白觉得商熠小题大做,直接朝他扭了扭屁股,说:“我一点事也没有。”
商熠的表情罕见地一僵。
夜白以为商熠没开明白,翘起尾巴又给他扭了一段。
然后就听见卧室门砰声一响。
商熠回屋了。
都说相处越久,越能了解对方,但夜白觉得这句话不对,他越来越看不懂商熠了。
夜白将脸蒙在被子里,发出郁闷的哼哼声。
……
翌日,太阳升起。
夜白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哈欠连天走来到餐厅,拿起筷子准备干饭时,眼睛倏然睁大,懵懵地看着面前的一盘白灼大虾。
筷子从手中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两声响。
这时,商熠又端了两盘大菜过来,餐桌上丰盛得不像早餐。
夜白脸色有些发白,抖着声音说:“这是散伙饭吗?”
“说什么呢?”商熠淡淡地回以一瞥,“是怕你中午的时候吃不下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