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推开那座吸血鬼城堡之前,卡诺普斯一直认为自己是街头的孩子,就像东伦敦的许多流浪儿一样——或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或是被遗弃的儿童,或是本身就由同为流浪者的女人孕育而生。在她十一岁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属于第三类,因为自她记事起,她就有个神志不清的母亲。
她知道自己的母亲有些异于常人之处,这些怪异使她的母亲能够带着她免遭其他流浪者的恶意,也帮助她的母亲,这个神志不清的疯女人把她养到能够独立生存的时候。
生长在暴风雨里的野草总比温室里的花朵要更加早熟。四岁的卡诺普斯早已洞悉了街头的规则,她能辨别哪个垃圾桶里会有意想不到的宝藏、去哪里能找到可供暂时遮蔽的桥洞、如何远离那些可能的危险和灾难——她最擅长的事情是盗窃,那曾是她最引以为傲的技能,垃圾桶里的好东西总是不够,道德应当排在果腹之后。
她带着她的母亲在东伦敦的街头辗转,她曾经以为自己的人生也就这样——要么在流浪中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要么她偷到某个塞满整钞的皮夹,接着生生撞进正常人的幸福轨道。
——直到那个冬天,她四岁时的那个噬人的冬天。
那个冬日的白天,寒风卷起雪花,纵横在街道。她一如既往的安置好她的母亲,离开那个暂时栖身的桥洞,行走在街道的边缘,目如鹰隼,物色着合适的盗窃对象。路过一座宅院时,她透过窗户,瞄准了餐桌上的银项链——这东西和一个塞满整钞的皮夹没什么区别。她从其他的流浪儿身上学会了翻栅栏和撬锁,她干过不少次这样的活计,所以她很娴熟的翻进院子里,撬窗户锁的时几声狗吠飘来。她没有犹豫,放弃了隔着一层玻璃的银项链,冲出宅院,但狗紧追不舍,日月同辉时她甩掉了它们,赶回桥洞时天已入夜。
她从来都在日落以前回到母亲的身边,不同寻常的归期带来不同寻常的后果,那张御寒的发黄毛毯被撇在一旁,而与她血脉相连者偎于桥墩,呼吸已没,心如枯木。
东伦敦的冬天,流浪者之死是它最不起眼的部分之一。四年的流浪,和拥有全部记忆的二分之一的人生中那两个冰冷而麻木的冬天已使那个年岁的卡诺普斯将死亡视作常事,即使这次的死者是她的至亲。
淡淡的悲伤和更多的麻木攀上她的脊骨,理智依然牢牢抓住她的头脑,没有半分情绪化的可能。她希望能带着遗体走,将遗体葬入墓地、立起墓碑,但灰暗的现实盖住了她心中的渴望,这只能停留在想的层面,她根本没有条件去这样进行;但凡她再长大些,也许就可以完成第一步,可她的母亲没有死在她更大些的时候。
她目前所能做的一切,不过是给尸体系上石块,毛毯裹住尸身,竭尽全力,一点一点的挪动——拂晓时分咚的一声,她的亲人带着她所能给予的最后体面葬于河底,从此河流奔腾好似母亲呼唤。
她本以为少了一张嘴自己可以活得更好,可事实却是她被其他流浪者的恶意逼得仓皇逃窜,护住非法的个人劳动所得着实不易,而且天空飘雪,行人渐少,时运不济。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而她并没有弄到更多的衣物和足以果腹的食物。投奔孤儿院从来不在她的选项里,在与那些偷跑出这些地方的流浪儿的交涉中,她早已明白了那是个什么样的去处;她才不要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