兹白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讪笑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钟离不语,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兹白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自知逃不过此劫,索性破罐子破摔:“岩君啊岩君,天地良心,我可没存心编派你。这桩事当年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你与一凡间女子情深义重、伉俪情深。我这听着新奇,可不就记下了,怎知竟是讹传?”
这八卦属实稀奇,派蒙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你却有点笑不出来。
理智上你知道这事儿估计是个乌龙,钟离现在的反应也证明了这一点。可“情深义重”、“伉俪情深”这些字眼被反复提起,却让你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方才在茶馆里闹哄哄的倒也罢了,可如今这片山林太静了,静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避无可避。
你盯着脚边一株不知名的野草,忽然不太想听下去了。
可那边兹白的声音还在传来。
“岩君啊,你是不知道,我当年去寻你时,甚至听闻你待那位夫人……咳,总之坊间传闻精彩得很,我实在不好意思当着小人儿的面复述……唉!且慢且慢,岩君莫冲动!莫冲动!”
坊间传闻?什么坊间传闻?
你终于忍不住抬眼看向钟离,只见他面上依旧无波无澜,手中长枪却金光凛凛。
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这厢,兹白堪堪躲过一枪,苦着脸道:“年代确实过于久远了,我这脑子现在又不太清醒,难道真是我记忆出现错乱了?”
她转向你和派蒙,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小人儿,你们评评理,他活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身边从来没个知心人——”
钟离:“从未。”
兹白的声音戛然而止,她与钟离对视片刻,终于确认岩君没有在这件事上嘴硬。
那就只可能是她真记错了。
“啊哈哈哈哈。”兹白干笑了几声,抬手摸摸后脑勺,果断认错,“那就是我记岔了,对不住,对不住。”
钟离收回长枪,抬手揉了揉眉心,深深叹了口气。
“兹白。”
“嗯?”
“下次若要讲我的故事,可以提前与我商量。”
兹白忙不迭道:“自然自然,下次一定!”说着,她瞅了瞅钟离的脸色,试探道,“岩君,那你看这事儿……便就此揭过?”
钟离瞥她一眼,微微颔首。
见状,兹白长舒口气,理了理衣襟,弯眼笑道:“既然如此,我便先告辞了。先前应了几家学堂去讲学,短时间怕是回不来了,咱们下次再聚。几位慢聊,慢聊。”
说罢,她便看似从容地潇洒离去,却转瞬就不见了人影,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虽说确认了是个乌龙,但你望着兹白消失的方向,心情还是颇为复杂,不知该作何反应。
直到钟离的声音在你耳边响起。
“闹剧一场,见笑了。”
你转眼看向钟离,又想起先前兹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模样,心中那股酸意又涌了上来,忍不住轻哼一声,半开玩笑道:“倒也不能全说是闹剧,毕竟无风不起浪啊。”
闻言,钟离动作一顿。
看你片刻后,他垂下眼帘,低叹一声:“我有没有这方面经验,你还不清楚吗?”
你一愣,望着他一脸无奈的模样,过往那些假扮夫妻的记忆闯入脑海。
你还不清楚吗?你当然清楚。
最开始,他可是连被你挽着手臂都不自在的人。
你亲眼看着他从被你逗一逗都会告饶的生涩模样,变成了能用玩笑话反将你一军的游刃有余。
他所有的经验,都是在你身上练出来的。
想到这里,你心中那些别扭的小情绪顿时散去,倒是脸颊开始发烫,而且愈演愈烈,颇有种要烧起来的趋势。
“啊?什么意思啊?”
派蒙的声音打断了你的胡思乱想,你干咳一声,道:“没什么,就是钟离确实没有过什么夫人,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
“这样啊,我还以为钟离终于有什么八卦了呢。”派蒙摇摇头,颇感遗憾,“不过钟离,兹白说的也有道理,你都活了这么久了,一直是自己一个人,你都不会寂寞的吗?我要是不和旅行者在一起,肯定寂寞死了!”
未曾想会被问这样的问题,钟离想了想,才回道:“倒也不能说是孤身一人,还是有许多朋友的。”
“唔,但又不是所有朋友都跟我和旅行者一样一直在一起。就比如你平时大部分时候还是自己一个人呀。”
钟离沉默一瞬,承认道:“倒确是如此。”
派蒙:“是吧?但如果有个人和你天天一起的话,你听戏、喝茶、逛古玩店的时候,就不用担心忘记带摩拉啦!”
闻言,钟离思索片刻,回道:“派蒙所言有理,这若日日有人相伴听戏品茶,自是乐事。只是……”
派蒙:“只是什么?”
钟离顿了顿,继续道:“只是这‘天天一起’,与其说是寻个忘带摩拉的借口,倒不如说是寻一个即便日日相伴,也不会觉得腻烦,反倒让每件寻常小事都值得期待的人。”
消化了一下这段话,派蒙反而有些迷糊了:“唔……那你这是想要,还是不想要呀?”
钟离轻笑道:“若真有这么一个人存在,那么问题便不是‘想不想’,而是如何将往后所有寻常,都变成一段值得铭记的时光。”
寻一个让每件寻常小事都值得期待的人……吗?
你怔怔看着钟离,直到他转眸对上你的视线,冲你微微一笑。
一时间,山林间仿佛只剩下你们两人。
“你说得好深奥哦……”派蒙挠挠头,看向你,“旅行者,你听懂了吗?”
“啊,我、我……”
你猝不及防回过神,有些仓皇地移开视线,正不知如何回答,却听钟离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派蒙,我方才所言不过些个人浅见,算不得深奥。真要说起来,你和旅者这般日日相伴的感情,才着实珍贵。”
听到这话,派蒙立刻得意起来:“那当然!我和旅行者世界第一好!”说着,她凑近盯着你,一副你要是敢否定就要遭殃的架势,“是吧是吧?”
你松了口气,揉揉她的头发,笑道:“是是是,我们世界第一好。”
言罢,你瞄向钟离,只见他正温和地看着你们,眸光柔和。
你正望着他出神,却听派蒙的声音再次响起:“说起来,你也老大不小了,虽然我会一直陪着你,但你就没想找个伴吗?”
“……啊?”
听到这个问题,你像是被烫到一样收回视线。
“还、还行吧,有你在就挺好的了。”
说完,你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钟离的表情。
派蒙摇摇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唉,行吧行吧,真拿你没办法。”
之后你们便换了话题,开始聊起其他趣事,一路散步回璃月港。你耳边听着派蒙和钟离的闲谈,自己却开始走神。
为什么要那么回答?派蒙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而且之前他回答得那么认真,你却答得这么敷衍,感觉好糟糕。
他会怎么想呢?要是误会你了怎么办?
可是他又能误会什么呢?
也误会不了什么吧,他可能根本就不在意……
可是、可是……
无论如何,那都不是你的真心话。
你越想越懊恼,连带着走路都心不在焉。派蒙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你嗯嗯啊啊地应着,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待回到璃月港时,夕阳渐沉,天际铺满绚丽的晚霞,你们止步于绯云坡口。
“今日多谢相伴。”钟离站在渐浓的暮色与初上的华灯之间,温和又得体。
你却并未立刻道别,深吸了口气,终于还是开了口。
这话不说清楚,你今晚指定是睡不着了。
“派蒙,你之前问我有没有想过找个伴。”
派蒙一愣:“啊?是啊。”
钟离眸光微动,视线落在你身上。
“我方才又想了想,其实也是想过的。”你紧了紧手心,“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就是那种两个人在一起,平平淡淡的过日子。早上有人陪我吃饭,晚上有人等我回家,无论走到哪里,心中都有一个归宿。”
你想起了每日清晨那碗冒着热气的粥,想起走出医馆时在外等你回家的身影,想起每夜入睡前的那声“晚安”。
“你可能不知道,之前在净慈谷度过的那段日子虽然是假的,但有时候回想起来,我还挺怀念的。”你鼓起勇气,抬头看向钟离,“毕竟,有个家的感觉真的很好,对吧?”
钟离沉默着与你对视,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颔首道:“确实很好。”
闻言,你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终于笑了起来。
派蒙看看你,又看看钟离,总觉得气氛好像有点古怪,却又说不上来:“这样啊,你们还挺有感悟的嘛。”
不过她很快就不再多想,挺起胸脯,理所当然地道:“不过不管以后你身边多了谁,我都永远是你最好的伙伴!毕竟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对吧?”
你忍不住笑道:“嗯,早就是了。”
说着,你下意识看向钟离。他不知已经看了你们多久,见你望来,他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浅浅,却抹去了你心中最后一点忐忑。
于是你对他展颜一笑:“钟离,再见啦。”
钟离道:“嗯,再见。”
你带着派蒙转身离去,步入熙攘的人群。走出不远,鬼使神差地,你侧身回望。
人海浮光掠影,钟离却依旧停留在原处,静静望着你离去的方向。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与渐深的暮色,那道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不轻不重地落在你肩头。
你倏然转回身,心底似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一点不自知的笑意悄悄攀上唇角。
天边一抹晚霞高挂,绚丽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