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执书的手微顿,抬眸看了烟绯一眼,没有说话。
胡桃不知从哪冒出来,扒着门框,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弯弯梅花瞳:“谢谢烟绯姐!我就是想着近来旅行者和往生堂合作甚是紧密,大家关系又这么好,便寻思着签个合同,方便以后长期来往嘛。”
“你来的倒是时候。”烟绯笑着摇摇头,把卷宗放在桌上,手上拿着那份文书,却没有急着翻开,“不过胡桃,这份东西我念归念,但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可得记在心里。”
胡桃眨眨眼:“知道知道,烟绯姐你放心念。”
烟绯这才翻开文书,清了清嗓子:“草稿第一条,确立双方为长期协作伙伴关系,协作范畴包括但不限于:共同参与委托事务、接待第三方访客、处理突发事态等。”
你认真听着,觉得还算正常。
“第二条,双方于协作期间互负协助义务,若一方遇有困难,他方应予以支援。若协作持续至晚间,需提供必要休整条件——”
胡桃插嘴:“嗯嗯,万一忙太晚就住下嘛,这很合理。”
烟绯瞥了她一眼,继续念:“第三条,基于长期协作之信赖关系,双方应维持良好互动。若任何一方有影响协作之行为,应及早沟通。”
她停顿片刻,在胡桃眼巴巴的注视下又念了几条,什么“相互照顾义务”、“长期陪伴权益”、“情感维护建议”……
你越听越觉得,这长期合作契约,怎么这么不对劲呢?
你偷偷瞄了眼钟离,只见他垂眸静听,面上无波无澜,纤长睫毛掩去了眸中一切情绪。
等条款念完,烟绯合上文书,轻咳一声:“大致就是这些。”
说完,她将文书递给胡桃:“好了,你要是还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好嘞!”胡桃笑眯眯接过,“谢谢烟绯姐~”
烟绯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告辞。
送别烟绯后,胡桃悠悠坐下,晃了晃手中那份文书:“客卿,这些内容你听清楚了吗?”
钟离端起茶浅啜一口:“听清了。”
“哦?那你作何感想?”
“堂主深谋远虑,为往生堂长久计,用心良苦。”
胡桃:“那客卿觉得这些条款是否合适?有什么修改建议吗?”
钟离放下茶杯,神色如常:“堂主既是专为旅者制定的合同,自当听一听她的意见。”
“嗯嗯,有理有理。”胡桃点点头,又道,“不过这合同签订总得有两个人,客卿觉得应该让谁来签这份合同呢?”
钟离:“既是往生堂与旅者的长期合作,自然以往生堂的名义与旅者签订最为正式。”
“哎,不妥不妥。”胡桃摇摇头,认真分析,“若是寻常合同也就罢了,你看看这份合同里的条款,什么共同接待、共同参与、相互照顾、长期陪伴……这总得有个具体的人来履行吧?签个往生堂像什么话?”
胡桃这家伙……该说她是无知者无畏吗?居然拿着契约去对付契约之神。
你为她捏了把汗,却又隐隐期待钟离的回答。
钟离抬手为自己斟了杯茶,淡淡道:“堂主所言有理。”
你屏住呼吸,听他继续道:“不过堂主也说了,这并非是一份寻常合同,而是一份基于‘深厚情谊’的非商业合同。”
胡桃一愣,忽觉不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既是基于‘深厚情谊’,若以契约形式逐条框定,反倒失了本意。或许堂主可再与旅者商议一二,待斟酌妥当后再议不迟。”
被反将了一军,胡桃噎了噎,随即撇撇嘴,知道今天这戏算是演砸了。
她跳下凳子,道:“还是客卿考虑得周到。那这东西我就先收着了,容我再好好斟酌斟酌。”
说完,她瞅瞅钟离平静的脸色,忽道:“不过客卿,你觉得我这‘长期合作契约’的合作对象选得如何?”
钟离:“堂主深思熟虑,自是好的。”
胡桃:“那你觉得这合作对象如何?可适合作为我们往生堂的长期合作对象?”
闻言,钟离抬眸看向胡桃,没有接话。胡桃眉梢一挑,坦然地与他对视。
沉默在堂内蔓延,你如坐针毡,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无意识地攥皱了手中书页,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平静的声音在你耳边响起。
“旅者见多识广,为人赤诚,确是难得的伙伴。”
伙伴。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悄悄熄灭了你眼中的光,擂鼓般的心跳也渐渐平息。
胡桃“哦”了一声,调子拖得老长:“伙伴啊——行,客卿评价还挺高,本堂主的眼光果然没错。”
说着,她抱着文书往外走,快走到门口时,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对了客卿,”她笑了起来,“你的茶早就凉透了,该换换了吧。”
钟离端茶的手一顿,摩挲了一下冰凉的杯壁,语气如常道:“多谢堂主提醒。”
你心不在焉地抚平书页,连胡桃是什么时候走的都没注意,堂内安静得只剩下偶尔翻书的声音。你盯着手里的古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他那句“难得的伙伴”。
当暮色四合,你和派蒙回到住处。你点亮灯,掏出分别前钟离递给你的请柬,发了会儿呆。
这请柬素雅精致,印着烫金云纹,还带着淡淡的霓裳花香,一看便用了心思。
但不过是对“难得伙伴”的用心罢了。
你赌气地想着。
不过,伙伴……
念着这两个字,你突然有些走神。
伙伴,这个词你再熟悉不过了。
你在星海间遨游过那么长时间,结交过无数友人,他们都是你的伙伴。
那钟离呢?
你又想起那天没能想明白的问题。
如果用“朋友”二字无法容纳,那钟离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你是亲近他的、是喜欢他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这是种什么样的喜欢呢?
你喜欢派蒙、喜欢胡桃、喜欢那么那么多朋友,可这种喜欢,和喜欢钟离的那种喜欢,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好像是不一样的。
可到底哪里不一样呢……
派蒙已经看完了自己那封,见你迟迟不动,催促道:“旅行者,你不打开看看吗?”
你回过神来,拆开那封素雅请柬,只见墨迹如人,端正如松。
“吾友敬启:
前番承蒙援手,铭感于心。尝许诺亲手治羹汤以谢,用心备之,今日方敢言妥。
明日午时,于陋室略备薄宴,聊表寸心。如蒙不弃,愿与君共话桑麻,闲度半日。
顺颂
秋安
钟离谨邀”
你盯着那几行字,心中那些繁杂的思绪渐渐淡去。当时他说要准备月余,你以为是夸张,但此刻这封请柬轻飘飘地躺在手里,却好像带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的。
捏着请柬的地方开始微微发热,顺着你的指尖,一路漫进心里,让心口开始发烫。
钟离啊,钟离……
耳边传来派蒙的声音:“钟离这家伙好正式啊,感觉要去参加宴会一样,我们明天要不要打扮一下啊?而且他准备了这么久,不管好不好吃,我一定要全部尝一遍!”
你听着她叽叽喳喳,小心地将请柬叠起收好,推窗望去,只见月华如练,倾泻而下。
清辉洒落庭院,将青石板路染成一片银白,夜风轻拂,带来清幽花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你仰望夜空高悬的明镜,心情也跟着亮堂起来,唇角弯起。
不想那么多了,反正……
明天又能见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