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经历过无数离别,也已然习惯了离别,但他其实并不是很擅长这件事。
而这一次,他没有信心能够承受。
“……唔……”
听到声响,钟离收起思绪,本以为你醒了,却见你仍在安睡,只是在含糊说着梦话。
这时,你又嘟囔了两句,他迟疑片刻,微微俯身,凑近了一些。
“……钟离……”
你的声音很轻,带着睡梦中特有的绵软鼻音,与洞外的雨声相比,小到几乎听不见。但你们离得这样近,以至于那两个字如此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钟离保持着倾听的姿势,一动不动。
洞外的雨还在下,天地间一片轰鸣,可他却觉得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那两个字,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这个人这样软软糯糯地念出来,会有这种效果。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细细描摹起近在咫尺的睡颜。从微颤的眼睫到挺秀的鼻梁,再到微启的双唇……
他第一次这样仔细地打量这双唇。小巧粉嫩,看上去柔软得很,像初春三月将开未开的桃花,又像前段时间她拉着他去尝的那个草莓布丁。
会像那个布丁一样软吗?
钟离盯着那双粉色的唇,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不待他想出答案,那双唇突然动了。
你像是做了什么好梦,在睡梦中咂了咂嘴,露出一抹全无阴霾、近乎稚气的笑容。
然后,一丝晶莹悄然自唇角溜出。
这景象实在算不上雅观。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配上那副全然放松的憨态,若是让清醒时的你自己看到,怕是要羞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下一瞬,一声极轻的低笑传出,在狭小静谧的山洞里回荡开来。
钟离微微摇头,眼底漾开温柔笑意,那双素来清明睿智的金瞳,此刻柔和得像融化的琥珀。
洞外疾雨未歇,洞内时光静谧。钟离稍稍调整坐姿,让你靠得更舒服些。
那份契约虽然陌生,但他学东西素来快。统兵布阵、治国理邦,这些东西他尚能学会,如今再去学习如何待一个人好,想来也是能够学会的,自是不会亏待她半分。
而未来那可能的离别……
送别这件事,他也已经做过无数次了,只是这次送的人略有些特殊罢了。
但这做过无数次的事,应该不至于做不好。
若真有她想离去的那一天,那自当为她铺好前路,护她远航。
至于剩下的,就只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钟离的视线从你脸上移开,转而望向洞外。雨势不知何时已经减弱,变成绵密柔和的细雨,轻飘飘敲在岩壁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如果责任和后果他都做好了准备,那他是不是……
也该为自己争取一次了?
用他六千年来从未用过的方式,去争取一个他六千年来从未遇到过的人。
也许他不够擅长,也许会走得跌跌撞撞。
但至少,他想试一试。
望着洞外的绵绵细雨,钟离久违地放空,什么都不再去想。
所有的理智与思量,在此刻皆如山间烟雨般,变得遥远而模糊了。
听着肩颈处传来的清浅呼吸,感受着掌心握着的温热小手,他缓缓闭上了眼。
……
不知过了多久,你悠悠转醒。
今天这枕头有点硬,但是角度倒是刚刚好,还挺舒服的。
你无意识地蹭了蹭,舒服地叹了口气。
然后,你感觉你的枕头动了一下。
嗯?这枕头怎么会动?
你隐隐觉得有些不对,理智逐渐回笼,终于意识到自己此刻枕着的是什么。
……苍天啊,你竟把岩王爷他老人家的肩膀当成了枕头。
你不敢睁开眼,希望是自己的幻觉。
你闭着眼睛不敢动,钟离似乎也并没有发现你已经醒了,依旧一动不动地任由你枕着。
大脑飞速运转,你正想着应该怎么应对这个尴尬的情况,却突然发现了一件更恐怖的事情。
你的手,竟还被他握在掌心。
“轰”的一声,你感觉全身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脸颊和耳根,大脑一片空白。
你浑身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连呼吸都忘了,只感觉那只手的存在感被无限放大,烫得惊人。
天哪天哪天哪,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一直握着?现在明明没有风了啊,他也没有再用那个术法了啊。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他是不是忘了?不对不对,难道他也睡着了?
嗯?等一下……对啊,他是不是也睡着了?
你越想越对,觉得除了这个原因,他不可能一直握着你的手不放。
于是你鼓起勇气,悄悄睁开一只眼睛,观察了一下周围。
入目的是熟悉的山洞,雨已经停了,金色的阳光洒进来,看起来很是温暖。
嗯,还可以,看起来很安全。
你小心动了动,装作只是睡梦中不经意的小动作,然后屏住呼吸,仔细感知着他的反应。
一动不动,呼吸平稳,没有任何反应。
你胆子大了些,慢慢抬起头,转眼看向他。
钟离正坐在你身旁,一边膝盖微曲,手肘撑在膝上,以手支额。他闭着眼,眉目舒展,呼吸均匀悠长,胸膛缓慢而有规律地起伏。
果然是睡着了。
你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下来,身子一软,差点又要瘫回他肩上。
可刚缓过劲,你又开始盯着你们交握的手发愁。
被他这样握着你是很开心啦,但他醒来后会不会觉得很尴尬?
本来这段时间他就不怎么出门了,要是因此更疏远你了怎么办?
你越想越觉得不能让他发现,于是决定在他醒来之前偷偷把手抽回来。
你紧紧盯着他的脸,尝试动了动手指。
嗯,很好,没反应。
你深吸一口气,又尝试抽了抽手。
嗯,还是没反应,看起来睡得很沉啊。
你彻底安下心来,小心翼翼地将手从他手中抽了出来。
呼——解放了。
不过……
你捏了捏自己发烫发僵的指尖,看向他空了的手,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空落落的。
好想光明正大地握着他的手啊。
你叹了口气,收起那些胡思乱想,视线顺着他的手往上移,从修长的指节,到宽平的肩线,再到微微低垂的面庞。
这还是你第一次看到他的睡颜。
说来有些不可思议,你们在净慈谷做过那么久的夫妻,同住一个屋檐下,甚至同睡过一张床,但你却从未见过他睡着的模样。
他永远醒得比你早。
睡着的钟离和醒着的钟离,感觉完全不一样。
醒着的他,永远温和从容、优雅得体,可却给人一种距离感,尤其是那双金眸,总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仿佛能洞穿人心,让人不敢冒犯。
可他睡着之后,那双金瞳闭了起来,那些威严和压迫感便悄然散去,你这才发现,他居然长得这么漂亮。
是的,漂亮。
平时你根本想不到用这个词来形容他。
谁会敢用漂亮这个词来形容岩王帝君?
可你看着眼前这张沉睡的面容,当真觉得他漂亮极了。
在你意识到的时候,你的手距离他的脸只剩毫厘之距。
你紧急刹住了车,却又舍不得收回手,便隔着这毫厘之距,小心地描摹着他的容颜。
你的指尖虚虚描过他的眉弓,顺着眉骨的弧度往下,经过太阳穴,绕过颧骨,沿着流畅的下颌线下行,最后轻轻勾了一下耳坠下的流苏。
雨后微光洒进山洞,将他的皮肤映照出一种莹润的质感,看起来柔软又沉静。
盯着他似乎在发光的脸,你的手停了一会儿,拂过那根微微晃动的流苏,从最低点开始向上。
你的手指抵达那双淡色的唇,却不敢过多停留,只能继续沿着鼻梁往上滑,最后来到了他的眼睛。
他睁着眼的时候,你只顾着看他的眼睛了,而此刻闭了眼,你才发现他的睫毛比你印象中还要长,近看像两把细密的小扇子。
这么长的睫毛,摸起来会有什么不同吗?
这么想着,你鬼使神差地又靠近了一些。
然后你的指尖碰到了他的睫毛。
那触感奇妙得很,像一根极细的羽毛轻轻挠了你一下,痒得不行。
你忍不住有些荡漾起来。
可还没等你细细回味这种酥酥痒痒的感觉,下一秒却觉心脏骤停。
只见刚刚被你触碰的睫毛颤了一颤,随即缓缓睁开,露出了一双金色的眼睛。
你直直对上他的眼睛,清晰地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钟离:“……”
你:“……”
山洞中一片死寂。
与你对视片刻后,钟离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手指,终于开口:“我这是在做梦吗?”
你回过神来,猛地收回手,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完了完了完了。
你绝望地闭了闭眼,勉强笑道:“那什么,我刚才看你睡着了,想叫醒你来着。”
闻言,钟离恍然道:“原来如此。”
见他信以为真,你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他刚才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为了防止他深究,你视线一转,指向洞外:“啊你看!雨停了,可以走了。”
钟离随意地扫了眼放晴的天空,随即目光落在你红透的耳尖上,眼中划过一分笑意。
“嗯,走吧。”
走出山洞,只见乌云散尽,天边露出久违的晴光,映照着被雨水洗净的山峦。
你们一同返回璃月港,闲逛至黄昏后在绯云坡口告别,你去寻派蒙,他则回了家。
回到家后,钟离缓步走进书房,房中有一方桌案,案上摆着一副棋盘。
若你在这里,自是能一眼认出,这局棋与你在地脉之力中最后看到的那盘棋局一模一样。
钟离来到桌案前,端详着这盘推演了无数次的棋局。
当理智和情感开始博弈,他一直在试图找到一个最优解。
可他穷尽了所有可能,却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能赢的棋,他不满意,而他满意的棋,却又赢不了。
反复权衡之后,只余下一盘最贴合他心意的棋。
这棋下到最后,那枚黑子只剩一步可走。
但那一步,他却怎么算都觉得不够满意。
站在未尽的棋局前,钟离静立片刻,执起那枚迟疑许久的黑子,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指尖稳定而从容地将黑子落下。
那是一个放弃了所有计算与攻防,甚至堪称“愚拙”的位置。
此子一落,白子之势瞬间如星河倾泻,黑子败局已定,再无回天之力。
可谓是,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