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水推了推眼镜,方才那点紧张一扫而空,嘴角挂上一个微妙的弧度:“留云啊留云,你想聊这个,何必偷偷摸摸。在场诸位心里怕是都门儿清,就你还当是件稀罕事儿呢。”
“……你说什么?”
闻言,闲云环视一圈,见近处的兹白正倚着树干仰头望月,萍姥姥则低头欣赏着脚边一朵随风摇曳的野花。
再远处,魈双手环胸靠在一棵松树上,双目微阖,似在养神。察觉到闲云的目光,他的睫毛轻颤了一下,默默别过了脸。
闲云面色恍惚了一瞬,最后将视线投向仍在吭哧吭哧挖土的削月,迟疑道:“他也知道?”
理水:“……除了削月。”
削月茫然抬头:“啊?什么?”
他手中铲子还插在土里,脸上沾着一小块泥巴,表情真挚又困惑。
理水和闲云同时沉默了一瞬。
削月筑阳真君,钟爱饮酒,但酒量极差,酒品清奇。
理水拍拍他的肩膀:“没事,种你的薄荷吧。”
削月左右看看,嘴里嘟囔了一句“奇奇怪怪”,又低下头继续挖坑。
闲云把视线从削月身上收回来,眉头拧得更紧了:“等等,所以你们全都——”
“也不全是。”兹白转过头来,饶有兴致地接话,“我也是今晚见岩君与那小人儿颇为亲密,方才想通了之前的一些事儿。说起来,诸位可听说过前阵子坊间流传的岩君风流韵事?”
闲云想了想:“风流韵事?莫不是那岩王轶事九十九?”
“正是。当时我与他们一同听了那场说书,见岩君颇为在意,还觉着奇怪。”兹白说到此处,没忍住笑了一声,“我今儿算是明白了,这当着心上人的面编派他的风流韵事,可不是在烧他后院吗?”
闲云越听越困惑:“帝君何时对那小丫头起了这心思?本仙上次见着他们的时候明明还正常得很。”
理水插话道:“我上次见他们的时候,倒是已经觉着不对劲了。”
闲云:“哦?”
“先前我看守的那处地脉节点出了点小问题,阿萍建议我找旅行者帮忙,结果帝君居然也跟来了。”
理水想起那日的忐忑,语气颇为感慨:“我当是什么大事,后来才回过味来。这帝君啊,大约只是想陪那丫头走一趟罢了。”
闲云正消化着这桩旧闻,忽然捕捉到理水话里的另一个名字,脑中灵光一闪,转向一旁老神在在的萍姥姥:“说到阿萍,今日这酒也来得太巧了些……你莫不是早就知情?”
萍姥姥抬起头来,呵呵一笑:“也只是比理水略早些得了消息罢了,说来还得谢过往生堂那丫头。”
“往生堂?你是说胡桃?”
“正是。”萍姥姥点点头,眼带几分促狭,“那丫头心思灵巧,旁人都没察觉的事,她倒是第一个品出味儿来了,时不时拉着我去‘见证见证’。”
“我本觉着这是帝君私事,不便多掺和。可后来胡堂主来寻我,说帝君那阵子甚是奇怪,明明对旅行者来者不拒,却总把自己关在家里。她担心帝君是不是钻了牛角尖,我便顺水推舟,建议理水去找旅行者帮个忙。”
“竟是如此!”理水恍然大悟,“我就说你那天怎么突然跑来我琥劳山。”
兹白好奇问道:“那今晚这酒也是你有意为之?”
“酒的时机倒确实是刻意了些。”萍姥姥笑眯眯道,“帝君生日那会儿,我便知他已想通。早前他主动说要带人来,我便猜到是那丫头了。”
“只是帝君那性子,凡事都要斟酌妥当,我怕他不知要斟酌到什么时候去,索性借这壶酒推他一把。”
理水听得啧啧称奇:“好你个阿萍,心思竟这般缜密。”
萍姥姥摇摇头:“哎,言重了。我不过顺势而为罢了,说到底还是帝君自己的心意。”
“帝君的心意……”闲云仍觉困惑,“可这到底是何时的事?帝君这心思,总不能是凭空冒出来的。”
萍姥姥沉吟道:“据胡堂主说,或许与帝君先前外出那一个月有关。”
“外出一个月?去哪儿了?”
萍姥姥:“那倒不清楚。只听胡堂主说,帝君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点儿望舒客栈的点心。”
望舒客栈?这不是那个谁的地盘吗?
气氛微妙地停顿了一瞬,随即众仙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到同一个人身上。
魈倚着松树,努力缩小自身的存在感,却不想还是被注意到了。察觉到众仙的视线,他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魈:“……”
众仙:盯。
魈:“……我什么都不知道。”
兹白悠悠道:“他方才沉默了五息,想来知道些什么。”
众仙:继续盯。
魈:“……我知道的也不多。”
众仙:眼巴巴盯。
魈:“……”
魈叹了口气:“他们在望舒客栈住了一段时日,帝君请她帮了个忙,具体事宜我并不清楚。”
理水追问:“就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魈想了想,老实答道:“就为旅行者过了个生日,送了礼物,吃了饭……”说到此处,他忽然闭上了嘴。
“然后呢?”
“……没什么,一些玩笑话罢了。”
萍姥姥慈祥地劝诱:“既是玩笑话,说与我们听听也无妨。”
魈:“……”
魈沉默许久,终于没能扛住众仙的炯炯目光,放弃了抵抗。
“……帝君和旅行者,互称夫君和夫人。”
众仙:“???”
众仙:“!!!”
全场一片死寂,连风似乎都停了一瞬。
理水呆了半晌,缓缓竖起大拇指:“你小子,话最少,料最猛啊。”
从魈口中撬出了惊天大瓜,众仙你一言我一语,竟当真拼凑出大半个真相,唏嘘感慨不已。
一旁的削月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铲子,站在原地听着众仙的对话,表情严肃,若有所思。
过了片刻,不知谁开口说了一句:“看来这婚礼大典,还当真得开始筹备了。”
“确实。岩君的婚礼,排场可不能小了。”
“届时请帖该如何措辞?‘岩王帝君与旅行者喜结连理’?不妥不妥,帝君如今隐姓埋名,断不能如此直白……”
“留云,你不是自称文采斐然吗?这婚礼请帖便交由你来拟了。”
“本仙何时说过这种话……”
就在众仙七嘴八舌之际,一个略带疑惑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你们在说什么婚礼?谁要结婚了?”
众仙的声音戛然而止,齐齐转头。
你和钟离站在不远处,月光披在你们相牵的手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众仙:“……”
众仙:“!!!”
一阵诡异的沉默中,削月抬起头来,看了看静止的众仙,又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到了你和钟离,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你们十指相扣的手上。
削月面露恍然,扔下铲子,双手在衣服擦了擦,步履稳健地朝你们走来。
他在你们面前站定,先是对钟离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喊了声“师父”。
随即他转向你,扬起一个憨厚的笑容,声音洪亮得震醒了松枝上一只熟睡的团雀。
“师娘!”
你:“???”
钟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