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她在地上洒了三点酒,复将手举至心口,将爵中酒徐徐洒下,落成一个规矩的半圆。
待胡桃将青铜爵放回供桌后,钟离向面前的七十六块灵牌庄重行礼,将香插入香炉。随即他取了青铜爵,斟上酒,抬眼望向灵牌,唇角微扬。
“又是一年好时节,明月高照,灯火如旧。列位堂主,海灯节快乐。”
酒液倾洒在地,与前一道水痕并排,泛着浅浅微光。祠堂中香火明灭,青烟升起,在月光下缠绕着袅袅散开。
两人在案前静立片刻,直到胡桃轻轻呼出一口气,开口道:“好了,走吧。各位老祖宗,下次再来看你们。”
说完,她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走出祠堂,夜风迎面拂来,带着院中老梅树清冷的幽香。
胡桃负手立于树下,抬头望着枝头几朵初绽的寒梅,听着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上来。
她随口道:“把人送回去了?”
钟离在她身边站定:“送回去了。”
胡桃伸出手,接住一片从枝头飘落的花瓣,语中带着几分促狭:“如何?难得遇上这般良辰美景,客卿今夜可得了些赏心乐事?”
钟离:“劳堂主挂念,确实得遇不少乐事。”
胡桃:“既如此,何不多享受享受,怎么倒跑回堂里来了?”
钟离温和道:“来和堂主报个喜。”
“哦?何喜之有?”
“喜得佳人。”
闻言,胡桃拨弄花瓣的动作一顿,骤然回首,双眼闪闪发亮:“成了?”
钟离轻笑道:“成了。”
胡桃倒吸一口气,绕着钟离连转了好几圈,啧啧称奇:“哎呀呀,这千年的铁树可算开花了!本堂主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这一天了!”
钟离由着胡桃绕着他打趣,但笑不语。
胡桃意犹未尽地停下脚步,笑得见牙不见眼:“恭喜恭喜!客卿啊,你这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得偿所愿……”钟离细细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笑意更深了几分,“堂主所言极是。”
胡桃感叹道:“哎呀呀,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客卿,你这不请一顿说不过去吧?”
“那是自然。”钟离微微颔首,“这段时间承蒙堂主关照了,届时必设宴款待堂主。”
“哎,说到这宴——”胡桃话锋一转,摇头晃脑,故作老成,“本堂主可听派蒙念叨好久了,说你手艺一绝,把她馋得不行。可叹本堂主与客卿相识多年,竟还没能品上一品。”
钟离笑道:“堂主若不嫌弃,改日定当亲自下厨,聊表谢意。”
“哎呀呀,既然客卿这般盛情相邀,那本堂主可就不客气了。”
“届时定当扫榻以待,恭候堂主大驾。”
胡桃满意地点点头,上下打量他两眼,半开玩笑道:“客卿,既然结缘了,可要对好友好些啊。把你那老成的性子收一收,小姑娘可是要宠着爱着的。”
“堂主提点的是,我记下了。”
胡桃:“嗯嗯,还有就是……”
“嗯?”
胡桃抬起头来,眉眼弯弯:“客卿,你们要幸福啊。”
钟离微微怔住。
与胡桃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对视片刻,他的眸光柔软下来,笑着应道:“嗯,一定会的。”
“嗯嗯,这就对了嘛。”见他这么说,胡桃满意地收回视线,方才那点认真劲儿转瞬烟消云散。
她负手转身,老气横秋道:“说起来,这谈情说爱啊,本堂主可是颇有经验。客卿,你且听本堂主的,保管你和好友那小日子过得甜甜蜜蜜、和和美美!”
钟离眉梢微挑:“哦?不知堂主这经验从何而来?”
“那自然是八重堂那些——咳咳!”胡桃紧急刹住话头,清了清嗓子,长辫一甩,“你别管哪里来的,反正你听着就是了。”
钟离应得从善如流:“洗耳恭听。”
“我跟你说,这小情侣过日子啊,头一桩要事就是沟通。”胡桃伸出一根手指,说得头头是道,“你不能太闷,有话就要说出来,别什么都憋在心里,不然对方哪知道你成天在想什么?”
钟离微微颔首:“堂主言之有理。”
胡桃伸出第二根手指,继续道:“这第二桩嘛,就是得会撒娇。”
钟离表情一顿,迟疑道:“……撒娇?”
“没错,就是撒娇。”胡桃说得一本正经,“这恋爱嘛,老是硬梆梆的有什么意思?这偶尔示个弱、服个软,这趣味不就来了?”
钟离思索片刻,诚恳发问:“堂主可否举些范例?”
胡桃:“……”
胡桃:“这样,本堂主回头给你找几本参考书,你自己研习研习。”
钟离欣然接受:“那便有劳堂主了。”
胡桃点点头,继续道:“接下来说这第三桩……”
一阵夜风拂过,吹散枝头一朵摇摇欲坠的寒梅,花瓣随风起舞,越过堂下飞檐,飘向无边夜色。
远远听去,只闻往生堂里那一轻快一沉稳的教学声交织于月下,萦绕于梅枝,最终散于风中,融入了满园浮动的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