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回来后,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苏棠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先给陆骁然和陆承安简单做点早饭,然后去供销点开门,交代李嫂店里的注意事项后就去学校。中午回家吃饭,下午看看张嫂有没有跟李嫂交接好,然后再去子弟学校上课,放学后再回供销点忙一阵,直到天黑才关门。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的钟,滴答滴答,一步一个脚印。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省城讲座的事传遍了大院,走在路上,谁见了她都要夸几句。刘大娘说她“给咱大院争了光”,张嫂说她“本事大得能上天”,连一向不爱说话的胡师长都专门找她谈了一次话,说“苏棠同志,你是咱们军属的榜样”。
苏棠被夸得浑身不自在,走路都低着头,生怕被人认出来。陆骁然说她“做贼心虚”,她反驳说“我这叫低调”。陆承安在旁边补刀:“婶婶,你低调什么呀,你柜台上摆的那本书,封面上印着你的名字呢。”
苏棠看了一眼柜台上的《小学数学速算手册》,果然,封面正中印着“苏棠著”三个大字,红底白字,醒目得很。
她赶紧把书翻了个面,封面朝下。
小卖部的生意越来越好了。自从被评为“示范项目”后,来进货的渠道也多了,以前只能从县城供销社进货,现在省城的一些厂家也愿意直接供货。苏棠的货架上多了许多新东西:上海牌雪花膏、凤凰牌自行车链条、红灯牌收音机零件……大院的军属们说,苏老师的供销点快赶上县城的百货商店了。
苏棠笑着说:“还差得远呢,等哪天我把缝纫机、自行车都摆上,那才叫百货商店。”
张嫂接话说:“那你赶紧进几台缝纫机,我家那台早就坏了,修都修不好。”
“行,下次去省城进货的时候问问。”苏棠拿出小本本记下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日历一页页翻过,从秋天翻到了冬天,从冬天翻到了春天。
春节前,出版社的陈编辑来了封信,说《小学数学速算手册》第一版印刷的两万册已经全部售罄,要加印一万册。随信附了一份版税结算单,苏棠看了一眼数字,手一抖,信纸差点掉在地上。
“多少?”陆骁然接过结算单看了一眼,眉毛微微上扬。
“你帮我数数,有几个零。”苏棠的声音都在抖。
“四千三百二十块。”陆骁然把结算单还给她,“加上之前供销点赚的,你现在是万元户了。”
万元户。这三个字在苏棠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她才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苏棠抱着结算单,在屋里转了好几圈,笑得合不拢嘴。陆承安从外面跑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婶婶,你没事吧?”
“没事!”苏棠一把抱住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承安,咱们有钱了!”
陆承安被她亲得脸通红,使劲挣扎:“婶婶!我都十四了!你没事别亲我!”
陆骁然站在旁边,看着这闹腾的一幕,嘴角微微上扬,没说话。
晚上,苏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未来的计划。她想把小卖部再扩大一些,想再写一本书,想……
“想什么呢?”陆骁然的声音传来。
“想以后。”苏棠翻了个身,面朝他,“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沉默了几秒。
“会很好。”陆骁然说。
苏棠笑了:“你就这么确定?”
“嗯。”
窗外又起风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苏棠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苏棠听见陆骁然翻了个身,然后,一只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指一根根包裹住,像是在说什么不用说出来她也懂的话。
苏棠闭上眼睛,握紧了他的手。
春节过后,苏棠开始着手准备第二本书。
这次她想写一本给家长看的书,叫《怎样教孩子学数学》,把家长在日常生活中如何引导孩子学数学的方法写进去。陈编辑听说后非常支持,说这类书市面上很少,写出来肯定受欢迎。
苏棠白天忙小卖部和学校的事,晚上就趴在桌上写稿子。陆骁然有时候坐在旁边看书陪她,两个人各忙各的,谁也不说话,但那种默契让人安心。
陆承安已经上初中了,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他不再是当年那个用捣乱吸引注意的刺头学生了,变得懂事了,也沉稳了。但他还是喜欢黏着苏棠,每次考试考好了,第一个跑来告诉她;每次遇到烦心事,也第一个来找她商量。
有一天,陆承安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放下就冲进供销点:“婶婶!我今天被老师表扬了!”
“表扬什么?”苏棠正在整理货架,头也没抬。
“数学考了满分!全班就我一个!”陆承安骄傲地挺起胸脯,“老师说我的解题思路很清晰,问我跟谁学的,我说跟我婶婶学的。”
苏棠转过身,看着陆承安那张因为兴奋而发红的脸,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的情景。那时候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把课本撕了折纸飞机,谁的话都不听。
“婶婶,你怎么哭了?”陆承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苏棠伸手摸了摸脸,才发现真的湿了。她赶紧擦了擦,笑着说:“没事,就是高兴。”
“你高兴就哭,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陆承安嘟囔了一句,转身跑了,跑到门口又回头说,“婶婶,你别太累,等我长大赚钱了,我来养你和叔叔。”
说完就跑没影了。
苏棠站在供销点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孩子,长大了。
春天来得晚,三月底了,院子里的梧桐树才冒出嫩绿的新芽。阳光一天比一天暖,风一天比一天软,大院里的人开始脱掉厚厚的棉袄,换上轻便的春装。
苏棠的供销点门口种了一排指甲花,是她开春时撒的种子。现在长出了嫩绿的小苗,一株株挨挨挤挤的,看着就让人欢喜。
这天下午,苏棠正在给一个军属称白糖,陆骁然忽然出现在门口。
“今天怎么这么早?”苏棠有些意外,他平时都要到天黑才回来。
“下午没事,早点回来。”陆骁然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给你帮帮忙。”
“不用,快忙完了。”苏棠把白糖包好递给顾客,转头看他,“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没事。”
苏棠没再问,但心里记下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特意多炒了两个菜,还炖了一锅排骨汤。陆骁然喝了两碗汤,脸色好了些,话也多了一点,跟她说了连队里的一些事。
吃完饭,陆承安主动去洗碗,把苏棠按在椅子上:“婶婶你歇着,今天我来。”
苏棠哭笑不得:“你洗碗?之前你洗的碗我都不敢用,上面全是油。”
“这次我一定洗干净!”陆承安信誓旦旦地端着碗进了厨房。
苏棠不放心,想去看看,陆骁然拉住她的手:“让他洗,洗不干净我洗。”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霞从窗户照进来,把屋里染成了橘红色。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
苏棠的第二本书出版了,反响比第一本还好。省教育厅又邀请她去开了两次讲座,一次在省城,一次在隔壁市。她的名声越来越大,甚至有外省的出版社来约稿,想请她写一套小学数学辅导丛书。
供销点也升级了,从原来的一间房扩大到了三间,货品种类翻了一倍,还多招了两个军属做店员。苏棠不用整天来来回回跑了,但她还是习惯每天去转一圈,跟来买东西的军属们聊聊天,听听大院里最新的八卦。
陆骁然的部队工作还是那么忙,但他学会了在忙里偷闲的时候,给她写张纸条。有时候是“今天不回来吃饭”,有时候是“天冷了多穿点”,有时候什么内容都没有,就画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苏棠把这些纸条都收在一个铁盒子里,放在床头的抽屉里。偶尔翻出来看看,每一张都记得是什么时候写的,什么情况下写的。
陆承安已经长到了一米七多,比苏棠还高半个头。他的声音开始变粗,嘴唇上冒出了细细的绒毛,走路也不再蹦蹦跳跳了,变得稳重了许多。但他还是会在苏棠面前撒娇,有时候作业写不完,就趴在供销点的柜台上写,边写边叹气:“婶婶,你说我为什么要学数学?我又不当数学老师。”
苏棠说:“学数学不是为了当数学老师,是为了让你脑子好使。”
“我现在脑子就够好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