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个子提着连晔进了院子,找个小笼子把狗扔进去,反正晚上就要吃掉,他一点力没收。连晔被扔得五脏肺腑都快移位裂解,扒着笼子边咳嗽。
金属笼抹满已经干涸的血,侧面是瘪的,连晔被迫蜷缩在笼子里,头顶上方勾挂着肉。很小一块,像是连皮带肉一起扯下来的,表面长满了霉菌,苍蝇就绕着这块肉嗡嗡盘旋。几缕粘连的,看不清原貌的东西和铃兰一般垂吊着,皮肉是它的花茎。
连晔辨认很久才发现那是毛发。
将笼子搬到面包车上,矮个子去了屋内喊人:“老李,大疤,捡个狗!肉嫩的!”
“运气怪好,”老李先从屋里出来,摆弄一下笼子,不太满意,“这狗一动不动,别是病狗,再吃死了。”
矮个子瞪老李一眼:“说什么呢!这狗多干净,就是在外面晒的,估计是偷溜出来,找不着路回家了才让我捡到。”
老李在洗手池里冲了冲手,末了,将水甩到矮个子脸上:“哪来这么大气!吃枪药了也得给我憋着!这狗是什么?……比格是吧?又是宠物狗。”
压下怒意,矮个子得意地把笼子拍得哐哐响:“宠物狗多好,好吃,那都是被精细伺候着的,咱人可没这待遇。”
“这只留着咱仨自己吃,一人分两块尝尝。”老李去屋内招呼大疤去开车,“走了,大疤,去基地玩儿狗。”
几人上了车,面包车驶离小吃街,前往他们安置在东郊的基地。
到车上,矮个子又把连晔拿出来折腾,怕咬人,先打了针镇定剂。连晔这半天又摔又撞,在这一针下,意识陷入模糊。眼瞳打着转,转得极快,脏乱的面包车内部,连同几张面目可憎的人脸,齐齐变成残影。
那参差不齐的黄色牙齿,从两片灰败的肥厚嘴唇中显露出来,狰狞面目,张牙舞爪重组成捕兽钳,深深烙印在连晔的脑际。
“脖子上戴的什么,平安锁,还金的,真的假的?”矮个子把项圈从连晔脖子上拽下来,拿衣角擦擦,不抱希望地用牙一咬,差点从座位上摔下来,“我/操!我/操!真金!”
发了!他下意识将项圈往自己裤子兜里藏,余光瞥见老李虎视眈眈的眼神,动作一顿,讪讪往裤子上蹭了蹭。这也是个没爹的,不好惹。
“这上面还有字呢,写的连什么,唉,老李,你过来看,”矮个子招手,“这字是念华吗?”
“文盲!”老李夺过来项圈,扇了一巴掌矮个子的头,“这是白桦树的桦。”
老李拿打火机把项圈烧红个角,车停在路边等红灯,三双眼睛齐齐黏在那块烧得通红的地方。温度冷却下来,老李哈口气,掏出张卫生纸擦拭项圈。
没变色,真金。
老李兴奋地拍矮个子肩,人被拍得矮下去一截:“可以啊,捡到个宝贝!这项圈是你捡回来的,我验的,咱们两个一人一半,见者有份,再每人分点给大疤,怎么样?”
大疤有贼心没贼胆:“这能立案了,万一被抓进去怎么整?”
“什么怎么整,怕个屁!咱几个把它分分,等过去这几天的风头再去卖,不就行了!”见大疤犹豫不绝,老李瞪起双驴眼,“怂蛋,这钱白送你,你不要我要了。”
大疤赶忙点头:“要要要,我有个熟人,到时候卖给他。”
眼睁睁看着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走一大半,矮个子敢怒不敢言,只能点头同意。随即他又怒道:“操/你/妈的狗屁世道!老天爷被狗/操了吧!一条狗戴这么贵的项链,老子都没买过这么贵的东西!活得连狗都不如!”
连晔再次醒来,已经到了另一个陌生环境。
眼睑打开,那双大而亮的眼睛此时裹了层雾,眼白发蓝,看向顾良泉时写满盈盈笑意的眼神也冷漠着。
身体还有些酸软残留,试探性地挪动肢体,连晔松口气,有些疼,但可以忍,不会影响行动。他微微眯眼,透过铁笼的立柱观察四周的环境:
灰墙暗壁,光源只有两处,一处是窄小的玻璃窗,离地面大概有三四米高,绚丽的光辉从磨砂玻璃射进;一处是落地电灯,电线很长,从一间小屋里牵出来,照亮一张放满杂物的桌子和几张矮凳。
房顶挑得很高,不是裕园主楼那种恢弘大气的磅礴高挑,这里高得仿佛望不见头,黑得不知道房梁最后交接在哪一点,像裹在一枚死气沉沉的蛹中。空气被压缩、抽空,一种阴晦,暗昧的雾霭取代了它,沉抑在地面。只有发出铿锵声响时,才会像负重铅水般缓而慢地涌动。
面积在六百平以上,一眼望去,遍地放满大大小小的笼子。除了宠物展览会上,连晔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见到过这么多狗——几乎都是宠物狗,中小型犬居多,没有此起彼伏的狗吠声,像是被毒哑了嗓子,全部都安安静静地尸躺在自己的笼子里。
这里就是他们存放狗的地方。观察一圈,没有见到人影,听声音,带他来的三个人都在尽头的小屋里。
连晔看向玻璃窗,射进来的光是昏黄色,磨砂层勉强可以看到外面的夕阳余晖。
落日了,这个时间顾良泉肯定已经下班,发现他不在酒店了。连晔抿紧唇,后悔没有给顾良泉发信息,等他下班回来两人一起去一探究竟。转念一想,等顾良泉下班,几人也不在了,他听不到高个子和矮个子的谈话,会像昨晚一样一无所获。
况且他偷跑出来时,心慌得厉害,不能容忍自己再等下去了。
夕阳一点点落下,日光透过玻璃窗东移,逐渐暗淡,直至陷入一片黑暗。
顾良泉坐在黑暗的室内,查看街道的监控记录。下班发现连晔不在后,他就调了酒店监控,连晔是主动从房间溜出去的,来回张望甚至很怕被发现,最后跑出了酒店大堂。
好在有警方配合,街道监控的调取没浪费太长时间,可惜连晔有意躲着人群,走的全是边边角角,有一处在监控盲区,线索也断在这里。
总部来的几位员工全部坐在客厅,一人一台电脑,查看监控记录。眼球干涩,也只敢快速眨两下缓解,生怕一不留神就哪里没看到,漏掉顾良泉要找的狗。
外面有什么是让连晔迫不及待跑出去的?
顾良泉摩挲着尾戒,想到什么,拨打了一通电话:“伯父,顺淮白云路有条小吃街,麻烦您再帮我调取整条街的监控,时间段相同,监控点越多越好。”
谢过对方,顾良泉总算有了思绪,低沉的眉眼间阴翳散去少许。他走到外间客厅,让几位员工再加会儿班:“大家今晚辛苦了,订了消夜,新的监控记录也麻烦大家仔细查看。”
是小吃街的肉香味,从昨晚开始就一直让连晔念念不忘。
思绪有归有,心却依旧不能静下来。慌乱驶往小吃街的路上,他接到了连志诚的电话。人群嘈杂,连志诚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如同砸进河面的陨石:
“良泉,连晔戴的青金石裂了道缝。”
闻言,车身乍然止住,猛地一刹,后方车辆险些撞上来,车主是个火爆脾气,怒而鸣笛。
于此同时,彭秘书也发来了信息。
“顾总,小晔被小吃街内一家宰鸭店的老板带走,巷子里为私人住宅,并没有监控。不过几分钟后,另一出口有车辆离开,需要顺着查吗?”
“查。”
理智全失,再开下去要出事。顾良泉将车停在路边临时停车位上,呼出一口气,靠住电线杆,颓唐地捂住眼。
那小沙弥说石头裂开,连晔就能恢复原样,可顾良泉不敢拿连晔的命去赌。
连晔,你是不是遇到危险了?顾良泉喉结滚动,话呼之欲出,可想问的人不在身边。
如果他没有去上班,或者不打着为连晔好好休息的旗号,和连晔一起去上班,连晔也不会一人消失不见,甚至有可能落入危险的处境。
是他的错,没有护住连晔。
恍然间变成细若游丝的一缕魂,酩酊着,踩下去的脚步仿佛没有落到实处,虚虚站在一丛棉花上。
顺淮潮热的晚风从耳畔呼啸而过,按照彭秘书发来的宰鸭店位置,顾良泉浑噩跑到那条胡同里。宰鸭店关着门,里面也没有光亮,不知道连晔有没有在里面受苦。
敲门怕打草惊蛇,没有过多犹豫,顾良泉调整呼吸,敞开嗓子开始大喊:“顾良泉——顾良泉——我错了——你回来吧——”
喊几声后,没有回应,他的心凉了半截。连晔如果能听能说,必然会回应他。
一直喊到宰鸭店的邻居嫌他扰民,打开大门劈头盖脸一顿骂:“哭爹喊娘地叫唤什么呢?搁这叫魂呢?嚷嚷什么,就你长嘴了!”
见到有人出现,顾良泉这才停下。嗓子干疼,他下意识低头捂唇咳几声,勉强牵起一抹学来的笑容,哑声解释道:“不好意思,吵到您了,我男朋友和我闹脾气,我找不到他了,一时情急才喊的。您今天下午三点左右有没有有没有见到一个和我差不多高的男人?衣服也和我差不多,带着一只小狗,狗耳朵很大。”
顾良泉衣服都跑乱了,领口歪歪扭扭皱着,唇色苍白,眼底还泛着红,瞧起来失魂落魄。来人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妈,见他这副模样气顿时哑炮了:“没见到,三点那会儿我在外边打麻将呢,谁能看见。”
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并不失望,点点头,指向宰鸭店,问道:“您知道这家家里有人吗?我想再问问。”
“这家晚上十点钟才有人,你去别的地方问问吧。”邻居被他笑得心软,回答了他,不过还是太吵了,临进门前又挥挥手,“别喊了,你们这些小年轻别分个手还把嗓子吵坏了。”
谢过对方,顾良泉依然不愿意相信连晔不在宰鸭店,稳住心神,让彭秘书送来一台热成像无人机探查。
挨家挨户搜过,没有连晔的身影,顾良泉不得不放弃,出租车司机的话缠绕在耳畔,提醒着他连晔很可能被偷狗贼偷走了。
回到酒店,员工们已经散了,顾良泉打开灯,瘫坐在沙发上,凌迟一般等那辆车的行驶轨迹。
光线骤然明亮,连晔眯起眼,看向开灯的老李,几人都带了面具,青面獠牙,刻意遮挡住了面目。
矮个子拿着根棍子,对着狗笼子一个一个戳过去,笼子里碗舔得锃光瓦亮,动弹厉害还能大声叫的,就在碗里再添碗猪食,继续养。叫声弱一点,也不动弹的就拖出来,这就是稍后要被挑选的道具。
轮到连晔,矮个子停住了,想到自己本来可以私吞金项圈,却平白无故被分走了一大笔,舔舔嘴唇,贪婪道:“这狗主人肯定是个有钱的,我们要不要把它先留着,有人找我们就要一笔赎金,就说是我们找到的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