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数月，贺霄都命人不间断地打听着宫里的情况。在得知她一切无虞后，他这才放宽了日夜悬着的心。

这日日暮时分，当他满心欢喜地回到府邸，才发现后院的窑洞不知何时已被人严严实实地堵上了。

待他见到柔姒，她这才说出缘由来：

“前些日子，父亲说他常常做一些噩梦，似乎是和这窑洞有些关联。想来，他的腿疾因这窑洞所致，所以他才有所忌讳，便命人将窑洞洞口给封了起来……”

贺霄并未作声，只站起身打算去往书房，却被柔姒叫住。

“郎君，今日难得你回来这么早，我给你备了夜宵，想必还温热着。”

说着，柔姒便伸出手想将他的外服退去，却被他拦住，一如既往。

“我来便可。”

见状，柔姒不得不将手缩回：“我已让下人把宵夜拿到了寝内，你——”

“我已用过晚膳，以后不劳烦你为我准备了。你……早些歇息吧。”

见到他仍这般疏离，柔姒只苦笑一声，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眼见他就要走开，她便再起一句：“我看你这些日子很少回府，其实你理应常回来看看你爹爹的，毕竟他受了这般打击，还受了腿伤。”

“我明白。”贺霄回。

“如今这府里人丁单薄，整日冷清的很，我想着如果你我可以有个、若是有个——”

闻言，贺霄慌忙打断她：“陛下刚登基不过三月，如今这朝堂正是新老更替之际，恐怕这段日子我更会繁忙。”

可话一出口，又觉心头一软，终究还是有些不忍，他便道：“近日我回来，看到了整个贺府的样貌都有了很大的变化，辛苦你了。”

“你知道我要的不是你的这句感谢。”

“柔姒，我——”

看到他支支吾吾，她心中便已了然，如今无论再如何逼他似乎也是无济于事。

她缓了缓语气：“就算再忙，也需要张弛有度不是。眼看就要到中秋了，倘若你得空，可愿同我……同府里的人一起去赏灯？只是去趟街市而已，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看到她仍在坚持，贺霄一时竟羞愧难当，只低下头看着脚下，并未言语。

“你不必立即回我，等你将朝堂的事安排好了再说也不迟。”

见贺霄不言不语，柔姒接着道：“对了，昨日老爷向我问起你，问你在朝中任命的情况，如果没旁的要紧的事，明日你便去探望探望他吧。”

“我知道了。”

直到夜半辗转难眠时，他才能将这数月来府邸发生的事情一一回想，一一思索。

一个虚伪至极、无情无义的强者，一个情辞恳切、却又步步紧逼的弱者，有些时候，他甚至不愿再踏入这个府邸半步。

那个虚伪的人，他已不愿再想，不愿再提。

至于另外一个人，先前的他，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他原以为沉默的远离便可以让她止步于此，但他还是低估了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

贺霄，既然你已决意如此，决意追随那个几乎不可能如愿的夙愿，那么，你就该狠狠推开眼前的这个女人，即便她百般不愿。

你曾经亲口对谭胭说过，你怜悯母亲那般的人，那如今呢？到头来，你还是伤了她们。

他躺在榻上暗自沉吟着，思绪在过往与将来之间反复萦回，不得安宁。

直至翌日清晨，当他一夜未眠，独自从黑夜睁眼到天明之时，他才猛然发觉，当初若不是他一味善软，不懂狠绝，一切又怎会走到这般无法收拾的地步？人若能心志坚定，执着所求，结局或许也会全然不同。

想着这些，他忽觉似乎一切都有了解药。

于是，天光还未大亮，他便已来到了父亲的门前。

记忆中的父亲总是晨起得很早，当他透过半掩的门窗看到父亲正伏案读书，心头竟一时浮起儿时与父亲赌胜时的那般雀跃，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儿时，那时他常常想与父亲赌个高低，赌两人谁晨起得更早。

他推开门，父亲只抬眼看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埋首书卷当中。

“我听柔姒说您的腿疾好些了。”贺霄说。

“的确可以试着起身了。”贺父异常平静地道来，“我听说当今的陛下很是信赖你。”

“陛下刚登基不久，没有太多可信可用的人，自然会倚仗贺府一些。”

贺父低笑一声：“那他是如何倚仗你的，何不将此事说与父亲听听，也好让父亲开开眼，为你这般出息的孩儿，好好高兴一番……”

虽知父亲话中有话，但看到父亲日渐憔悴的脸，他便也不想与他过多争辩什么。

他道：“眼下除了掌管半数京畿兵权，陛下还授我枢密之任，许我决策军机，享密奏专权，可直达天听，随时入宫面圣。”

“就这么些吗？”贺父淡淡回，“那也不算个什么。”

“另外，陛下眼下正与我商议南北营的兵防部署，我猜想，不日他就会将两军合并。”

闻言，父亲抬眼瞥了他一下：“那想必新的主帅，便是你吧……”

“不到最后的时刻，我也不敢肯定，毕竟我的资历尚浅。”

“那倒不如……倒不如你在陛下的面前举荐举荐为父如何？想当初，为父那可是这京城南防核心的首领呐！”

闻言，贺霄一时惊怔，满眼不解地看向父亲。

看到他如此神情，贺府只淡淡一笑，不轻不重，笑意沉在眼底，叫人看不透心思。

他再次确认：“你觉得我的提议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