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后的日子,以一种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节奏展开。
宋时黎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只是照常上班、打卡,开会、画图,与同事讨论方案。
她甚至比以往更加专注投入,主动接手了后林村项目后续更多琐碎复杂的落地协调工作,常常是工作室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很快,她向组长申请直接驻扎到后林村附近,跟进项目第一阶段的实施。
项目组长有些犹豫,毕竟长期驻扎在那里很辛苦,但看宋时黎态度坚决,最终还是点了头。
后林村的条件依旧简陋,但宋时黎仿佛感觉不到。
她每天天不亮就跟着施工队进村盯现场协调资料,与村民反复沟通细节,处理各种突发的鸡毛蒜皮的问题。
中午常常是蹲在工地上随口扒拉几口盒饭,晚上回到村口那间比镇上的招待所还要差不少的临时住处,吃完饭后继续对着电脑修改图纸和整理日报,常常要忙到深夜。
身体累到极点,沾床就能睡着,没有精力再去想别的。
宋时黎用高强度的工作,把每一天的每一分钟都填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缝隙
同行的设计院同事和当地合作方的工作人员,起初佩服她的拼劲和专业,但时间久了,却都察觉出了不对劲。
宋时黎太安静了。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几乎不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疲惫。只是那双眼睛,空得有些吓人。
她瘦得很快,本来就纤细的身形,如今套在宽大的工装里,更显得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有同事好心劝她注意休息,不要太拼,宋时黎总是点点头说“没事,不累”,转头又扎进图纸上。
直到有一天,她在现场协调一个巷道转角处理时,毫无预兆地晃了一下,脸色有些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直到扶着旁边的砖墙才勉强站稳。
一旁的同事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住宋时黎。触手才发现她的手臂冰凉。
“宋工,你怎么了?是不是低血糖了?赶紧歇会儿吧。”同事着急道。
宋时黎闭了闭眼,缓过那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摇摇头:“没事,可能有点晒到了。”
她坚持着把问题交代完,才被同事半扶半拉着回到阴凉处坐下。
有人给她倒了杯温水,她伸手接过来,手却有些颤抖,热水洒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也没什么反应。
设计院带队的负责人是个老工程师,见状眉头紧锁,私下里给宋时黎公司的负责人打了电话。
“老李啊,你们单位那个小宋设计师,工作没得说,认真负责,专业也过硬,可再这么下去不行啊,人是铁打的也扛不住啊。她在这边跟拼命三娘似的,话少的可怜,整个人瘦的都脱了形,今天还差点在这儿晕倒,我们劝她休息,她也不听,这状态怕是要出事。你看是不是想想办法,让她先回城里休整一段时间?项目这边由我们盯着,进度你放心。”
负责人接到电话,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宋时黎前几天在工作室也是沉默寡言埋头苦干的样子,又想起之前隐约听说她感情上似乎有些变故,顿时明白了几分。
负责人挂断电话之后又立刻给宋时黎拨过去,语气严肃,不由分说的命令她暂停手头工作,立刻返回宁城,并且强调这是“工作安排”。
宋时黎握着手机,站在村口尘土飞扬的路边,听着对方不容置疑的话语,沉默了很久。
远处的青山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黛青色,近处是嘈杂的施工声响和当地人带着口音的交谈。
她闭了闭眼,试图争取:“王总,我没什么事,项目正在关键期……”
“这是命令,时黎。”负责人打断她,但是语气缓和了些,带着长辈式的关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先回来好好休息几天,调整一下状态。这边的事情我会安排其他人暂时接手,如果你还想回来,等休息好了再说。就这样,车我已经让人给你安排好了,马上就回来。”
电话挂断,宋时黎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轻轻叹了口气。
一股浓重的疲惫感后知后觉的席卷上来,从脚底蔓延到四肢。
原来,她以为自己表现得很正常,却早已在旁人眼中漏洞百出。
下午,她坐上了返回宁城的车。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从苍翠的山野逐渐变成规整的农田,再到熟悉的城市轮廓。
离宁城越近,宋时黎心里那片刻意用忙碌压抑的空洞,就越是清晰地在胸腔里鼓噪。
回到家里,一切如常。
空气里有淡淡的清香,是定期上门的钟点工留下的。
只是……没有周览的气息,也没有任何他留下的痕迹。
除了玄关柜上那串被他留下的钥匙,她一直没动。
宋时黎机械地放下行李,洗澡,换衣服。
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屏幕朝下。她强迫自己不去看。
吹头发的时候,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宋时黎的动作倏地僵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失重般的悸动。
她立刻转过头,目光紧紧锁住那个安静躺在洗手台上的手机。
几秒后,她才像是找回了一点力气,关掉吹风机,慢慢走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是一条运营商的流量提醒短信。
不是他。
心里那块刚刚提起来的地方,又再次塌陷下去,变成一片更深的空洞。
宋时黎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早就被她取消了。
手指向下滑动,列表很长,各种工作群、朋友、订阅号……而那个熟悉的头像,静静地沉在很下面的位置。
宋时黎停顿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最后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上次她回来时,他说要开会晚点回来,她只简单回了个“好”字。
再往上翻,是更早之前,周览每天会规律的发来一些琐碎的分享,但她也只是干干巴巴的回应,有时候甚至直接没有回复。
原来,她那段时间的冷淡表现的这么明显。
宋时黎关掉微信,将手机扔到床上,自己也跟着倒了下去。
柔软的床垫承接住她疲惫的身体,却无法安抚那颗无处安放的心。
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到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和死寂中似乎有风呼啸而过的回响声。
她以为自己逃到工作上,用忙碌麻醉自己,就可以慢慢好起来。
但有些伤口不是看不见就不存在的。
它们只是潜伏在那里,在每一个猝不及防的瞬间,在未知的消息传来时,在某个充满共同回忆的空间里,在夜深人静的片刻,又会猛地探出头来。
宋时黎闭上眼,将自己蜷缩起来。
她不知何时昏睡过去,等到再醒来时,门外正传来一阵阵持续而略显急促的门铃声。
她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但门铃声还在响,并且不依不饶。
宋时黎摸索着抓过手机,屏幕上刺眼的光显示现在已经晚上八点多了,窗外天色漆黑,只有远处的零星灯光透进来。
她撑起身,头有些昏沉,喉咙发干。
门铃声又响了一遍。
宋时黎掀开被子,赤脚走到门边的智能面板前,点开了可视门铃的屏幕。
液晶屏上,林浅正蹙着眉,一手按着门铃,另一只手提着个看起来挺沉的超市购物袋,时不时还朝猫眼方向张望一下,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心。
宋时黎愣了一下。她没跟林浅说过自己今天要回来。
她盯着屏幕上好友熟悉的脸,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下了开门键。
“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林浅立刻推门进来,嘴里还念叨着:“我的天,你再不开门我都要报警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们组长只说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看到了站在玄关昏暗光线里的宋时黎。
宋时黎穿着皱巴巴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是刚睡醒的惺忪,眼底的青黑在灯光下无所遁形。整个人看起来单薄而又疲惫。
林浅脸上的焦急瞬间被心疼所取代。
她放下手里的购物袋,向前几步,想说什么,但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宋时黎冰凉的脸颊。
“你怎么搞成这样?”林浅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不可思议,“你们组长说你状态不好,让我来看看。可这……”
她上下打量着宋时黎,眉头拧得死紧:“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还这么差……宋时黎,你这些天是去逃难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