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先生屈尊降贵地“嗯”了一声。

选好了护工，面先生就慢腾腾地躺回了病床，动作迟钝，倒坐实了它自称年纪大的话。

但年纪大的诡异就不是诡异了吗！

这是护士长第一次说这么多废话，由此可见这个VIP病人的地位很不一般。

宝莱眨眨眼，怀疑这是护士长的存心报复。但她愉快地接受了这个“报复”。

“祝您有愉快的七天！”

护士长离开病房。只听“咔哒”一声响，失去走廊的光源，病房内顿时昏暗一片。

安静。

异常的安静。

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规律、稳定。

人类对黑暗的恐惧来自生存本能，在副本中尤为如此。

宝莱扫过病床的位置，那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她放轻呼吸，脚尖微转。

即使看不清周围，宝莱依然能感受到面先生正看着自己。

那目光仿佛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一寸寸啃噬着她的轮廓——那是不加遮掩的食欲，好似在品尝一道即将入口的珍馐。足够缓慢，足够贪婪，也足够虔诚。

“你是地上人？”

这像是面先生为了拉近关系的闲聊，如果忽略声音是从头顶出现的话。

它是怎么从床上瞬移到她身边的？连一分钟都忍不了吗！

宝莱面色自然地大退一步，背在身后的手指触碰到质感粗糙的窗帘，“是的，您知道我们？”

手指不动声色地抓住窗帘一角，扯动，左侧传来紧绷感。

面先生没说话，但宝莱依旧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近距离地存在在她面前，在她头顶吐息，带来隐隐的热意。

面先生笑了笑：“我当然知道，因为……”

宝莱后颈突然泛起一阵寒意。

下一秒，阴风迎面而来。

宝莱猛地一拉窗帘将自己裹起，厚重的帘布遮挡了双方的视线，她没有丝毫停留，从窗帘底下滑出，随即翻身滚到病床下。

“刺啦！”

伴随着怪异恼人的咯吱声，窗帘被撕裂卷入正高速运转的齿轮中。

病房里还是一片漆黑，本该出现的天光被遮住了。

面先生冷笑一声：“你以为拉开窗帘就能拦住我？你们这些地上人，太蠢！”

宝莱心一沉。

她一进T-12病房就觉得不对。窗帘、纱帘，乃至光亮照入病房时的飞速一瞥，都让宝莱确定这个诡异对光敏感。

没有任何灯具的T-12病房隔绝了光线，是面先生的庇护所，也是猎物的牢笼。

宝莱手里只有一块颜料和两个从红蜕那偷来的小玩具，玩具在没有离开副本前都不会有任何特殊效果。

她想要的不只是从面先生手里活下来，更希望能从对方口中得知与幸福医院相关的线索。

宝莱放缓呼吸，让自己的心脏跳动慢下来。

面先生终于停止了“咀嚼”。

从宝莱的角度看去，黑暗里，属于窗帘的更暗的那一块区域消失，看上去是面先生把整块窗帘都吃了。

“我知道你们……”

面先生缓慢靠近病床，撕破脸后不加掩饰自己的憎恶：“你们愚蠢，贪婪，懒惰，坐拥宝藏却肆意挥霍，空有野心却深陷内部倾轧……”

诡异在地面拖拉出沙沙摩擦声，仿佛近在咫尺。

“你们称呼自己为‘人类’，用各种卑劣、下流、侮辱的词称呼我们。多么可笑……明明你们才是地球的蛀虫！你们本该在新世界到来之际承认自己的过错，你们该为新世界奉献一切！！”

好熟悉的话术。

宝莱冷不丁想起上辈子也听到过类似的言论，说什么人类掠夺资源、破坏环境，末日是地球的清算等等，诸如此类。其中以疯兔子追随者为盛。

领头的是个到处杀害无辜者的疯子，其追随者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好人。

在倒计时最后几天，官方和互助会联合公开已知线索，将空缺的拼图寄希望于散客。一时间确实收获了许多信息，然而没多久，一桩桩血腥事件也随着人来人往传开：

提供线索的人都死了，死在半路，被“疯兔子”残忍杀害。

但那时疯兔子已经杳无音信许久，才被官方和互助会确认失踪。

那些人冒名“疯兔子”，有组织有计划地清除其他幸存者，问起原因，来来去去就一句“这是地球的清算，谁都逃不掉”。

当然，经历过倒计时归零后世界的宝莱自然知道这些人的话是对的。

地块崩裂，天幕倾覆，黑色岩浆如海啸般蔓延，真正的末日以摧枯拉朽之势降临，不由任何人的意愿更改……此等地狱般的灭世情形可不就是“清算”吗？

但听了面先生的话，宝莱有了新的想法——

她们从未关注过“清算”的言论从何而来，就像她们也没想过疯兔子失踪后，是谁在引导疯子追随者背刺人类。

宝莱注意到面先生好像很久没说话了。

余光里，原本完整的深灰墙面被遮挡……窗帘明明已经被吃掉了呀。

宝莱缓慢地眨眼，用非常、非常、非常慢的速度转过头去细瞧。那是一个稍圆的影子，不知何时停留在那。

下一秒，影子发出刺耳的尖笑：“我看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