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脚步声远去,季浮灯从观察窗偷看,确定宝莱口中的面先生也被护士长送回病房,两人这才偷偷溜出,转进拐角。
“从这里下去?”
季浮灯人高马大,仗着腿长从栏杆处往下看,浓稠的黑雾静静流淌,好似黑雾后是另一个世界。
下去……
向下。
季浮灯说了什么宝莱已经听不清了,她一脚踩在向下的台阶上,自进入住院部以来的心悸愈发清晰。
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警告她不要靠近,不要进入,不要回想。
下面有什么?
宝莱的头忽然痛起来,头痛欲裂,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一贯轻挑的笑容不再。
——不要回想!
脑海中隐士的声音乍现,如同贴着耳廓怒吼,带着记忆里分毫不差的痛苦和安抚。
——你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支线?幸福医院不都已经过完了吗?
——你是完整的。
——行了,我看你是副本下太多下傻了,让隐士给你安排几天休假吧。
——听话,我们去3区。
……
“你还好吗?”
见宝莱迟迟没有回应,季浮灯迟疑地用手背搭上宝莱的额头试温,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了又看。
在他的视角里,面前的楼梯并无特殊之处。
听觉和触觉带来新的讯息,宝莱终于从混乱无序的记忆里回过神。
本以为会看见谁的脸,应该长着幽绿的鳞片,白炽灯下偶尔闪过亮绿的光……却先被季浮灯的眼睛吸引。
季浮灯的瞳孔是深棕色的,在光线折射下,瞳孔边缘泛着一圈微妙的金褐色,仿佛黄昏时分最后一缕不肯消散的天光。
这样的眼睛如果没了会可惜的。
宝莱眨眨眼,将残留的绿色幻觉从季浮灯的脸上剥离,殊不知自己这样的动作在旁人看来更显迟钝。
季浮灯在她眼前挥了挥手,见她眼神清明了才松了口气:“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给我做手术。”
宝莱嘴角翘起,用玩笑的语气说出她看到的画面,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你害怕了?现在回病房还来得及。”
季浮灯抿了抿嘴,“……只是担心你。”
宝莱停顿片刻,“嘁”了一声。她从楼梯口后退,陷入沉思。
刚刚那是应激反应,为什么?宝莱都不知道自己有ptsd,思来想去,只可能是上辈子进入幸福医院时发生了大事,大到让她不得不“遗忘”。
隐士和魔术师之前一直反对她回到幸福医院副本,每每追问都语焉不详,后来2区全区沦陷,宝莱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现在来看,问题的源头就在这楼梯之下。
哈,她不明不白重生,可不就是为了揭开谜团嘛!
宝莱心里冷笑,再次走下楼梯。
有了心理准备后,种种异常都被她拆解消化,心跳加速,后颈发麻,额角冒出冷汗,身体某一部分开始隐隐作痛——
是右手。
手指、手心、手腕、小臂无一不在痛。
“对了,你为什么会同意跟我下副本?”宝莱忽然说:“你应该知道吧,我不会保护你,我是为了你的道具。”
季浮灯怔愣片刻,不理解宝莱怎么会提起这个话题。他注意到宝莱的表情是在忍痛。
“说话。”
“因为……你?”
季浮灯尾音突兀上扬,自己也不确定。
那时宝莱的邀请完全就是不公平条约,她要季浮灯和她下副本,死活看命,道具还要归她。
这话要是说给别人听,非觉得宝莱疯了不可。
可季浮灯偏偏就答应了。
宝莱强迫自己想重生后遇到的人事物来转移注意力,发生的一切事在脑中闪过都有迹可循。唯独季浮灯,宝莱想不明白。
她也无暇多想。
季浮灯的回答如浮云般轻飘飘从她脑中划过,没留下一点痕迹。未知的恐惧占领了她的全部心神。
越往下就越恐惧,情感上明白这只是一层层普通的台阶,理智却在拼命警告远离危险。
到底是什么危险直说啊!
“说清楚点,为什么。”宝莱强硬地命令。
季浮灯正想解释,抬眼看见宝莱的动作,忽然觉得不对劲,定睛一看:“你手怎么了?!”
他连忙过去扶住宝莱,在碰到右臂时后者下意识抽气。
“扶另一边。”
宝莱痛得脸都白了,趁着季浮灯换边的空隙,她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不知是不是幻觉,她看到鲜血从关节处渗出,汇聚成一条条蜿蜒的血痕,在指尖凝结,滴落到地面的那一瞬便消失无踪。
宝莱问季浮灯:“你看到了吗?我的右手。”
“什么?”
“我的右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