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已经烧到了手指,烫得他缩了一下。烟头落在地上,滚了两下,熄灭了。他低头看着那截灰烬,忽然觉得很好笑。他这一辈子,像一根烟,被人点着了,吸了几口,然后掐灭在某个地方。掐灭他的人是谁?组织?余则成?谢云?还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火车上,正在离开天津,离开谢云,离开一个他永远也填不满的洞。那个洞的形状和谢云一模一样,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拿别的东西往里填:任务、信仰、时间、恨......但填来填去,还是填不满。你往洞里扔东西,东西掉下去,没有声响,没有回音,你甚至不知道那个洞有多深。
这算什么?丁鸿礼问自己。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拔不出来,也扎不深,就那么悬着,一碰就疼。
火车驶过一座桥。车轮发出节奏均匀的"哐当、哐当"声。窗外的河面黑沉沉的,看不到底,只有远处岸上有几点渔火,在水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碎银般的光,那些光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的,从他脸上掠过。
丁鸿礼靠着车窗,闭上眼睛。他听见火车轮子在铁轨上滚动的声音,听见风声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尖啸,听见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一把钝锤在敲一面旧鼓。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谢云的时候。
西安的秋天刚过了最热的那一阵,编辑部的是开着的,午后的光从里面漫出来,铺在门槛外的青石板上,像一摊打翻了的蜜。他走进去,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几排桌子歪歪斜斜地摆着,桌上堆满了稿纸、报纸、茶杯和烟灰缸。角落里有人在用油印机印东西,吱呀吱呀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一只虫子在不停地磨牙。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一沓稿纸,正用一支笔在纸上划拉着什么。午后的光从窗外灌进来,把她整个人泡在一层暖光里。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细的白手腕,腕上戴着一只旧表,表盘裂了一道纹,但还可以走。
有个抽烟的男人上前来问他做甚么,他掏出那封有些皱的介绍信,那男人扫了两眼,朝窗边喊了一声,“文意,你带带他。”
她应了一声,走了过来,向他伸出手,“你好,我是程文意。”
“丁鸿礼”他有些紧张,说话一眼一板的“新来的。”
她笑起来,“你用那张桌子把"她朝自己斜对面的一张空桌子抬了抬下巴,“欢迎你啊,新同事。”
他那时还有些拘谨,端端正正坐下来还没放好东西,便听到街上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声。他抬起头,看见编辑部里的人已经在动了:有人在往桌子底下塞文件,有人在往口袋里装稿纸,角落里那个用油印机的男人手脚麻利地一把抱起机器往外跑。他的反应慢了半拍,程文意已冲过来拉着他跑,她的脸离他很近,阳光把她照得几乎透明,“愣着干嘛呀,快跑!”
哨声越来越急,街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孩子的哭声。两个人冲出大门的时候,头顶已经有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了,闷闷的,像一头巨大的野兽从云层后面翻过来。她拉着他往街对面的防空洞跑,跑得气喘吁吁,辫子在脑后甩来甩去,一只手还攥着几页从桌上抢出来的稿纸,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她跑掉一只鞋也没停下来,就那么光着一只脚拉着他往前跑。
防空洞入口的人很挤。他把她护在前面,用肩膀拨开人群,把她推进洞口的台阶下面。她跌坐在台阶上,抬起头看他,胸口起伏着,喘得说不出话。外面的警报声从尖利变成了沉闷的呜咽,然后远处传来第一声爆炸。地面震了一下。防空洞里的人缩成一团,有人开始小声地哭。
他靠在她旁边的墙上,弯腰喘着气。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是热的,混着尘土和汗味,还有一点点她头发上的味道——他说不上来是什么,闻起来像皂角,又像晒干了的桂花。
“你的稿子,"他说,“没拿全。"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几页皱巴巴的纸,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汗洇花了一小块,她盯着那个洇花的地方看了两秒钟。他以为她会生气。她没有。
“这段写得不怎么样,"她说,把稿子折了折塞进口袋里,“回去重写。"
外面的爆炸声又响了一次。她缩了缩脖子,但没有往他这边靠。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在防空洞的台阶上,她看着地面,他看着她。洞口的阳光被烟尘搅成一种混浊的灰黄色,细细的、蒙蒙的落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灰色的雪。
防空洞外又是一声爆炸,比刚才近了一些,地面震了一下,头顶的灰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头发上。他伸手拍了一下自己肩上的灰,又拍了一下她肩上的灰。她的手很自然地抬起来,挡了一下,说“不用。"
他没有坚持,把手收了回去。但两个人之间的那点距离小了一些。也许是她的膝盖往他这边偏了两寸,也许是他往她那边挪了半寸,谁也没注意到。他们只是坐得更近了一些。洞外爆炸声此起彼伏,洞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有人在小声念经,有人在哄孩子,有人在低声啜泣。
爆炸声又响了三四次,然后间隔越来越长,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种嗡嗡的余音,像一只蜜蜂飞远了。又过了一会儿,哨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长音,三声,表示警报解除了。防空洞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叹息声,人们开始往上走。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头发上落了一层灰,像扑了薄薄的粉,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但眼睛还是亮的。
“走吧,"她说,“回去写稿子。"
她谢绝他的搀扶,一瘸一拐地回去找她的鞋,鞋面已经被人踩过,沾了灰,鞋底也破损了一块,但她笑说不妨事,一样能穿。
丁鸿礼那时心里感叹,这样的女性可不多见,现在回想,一切的一切都开始于那只跑掉的鞋。
丁鸿礼忍不住叹气,如果他是一把枪,他已经被用过了,膛线磨平了,准星歪了,扳机松了。组织把他从一个任务派到另一个任务,从一座城市送到另一座城市,从一场战争推向另一场战争。他是一把被用旧了的、随时会被淘汰的武器。
他最好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是西安?是延安?还是那些和谢云一起在窑洞里写稿子的夜晚?
那些夜晚她坐在他旁边,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侧脸的影子投在纸上,随着笔尖一起动。她写字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有时候会偷偷看她,看她低头的样子,看她把一缕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的动作,看她写完了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然后抬起头对他笑一下。
“写了什么?"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