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老夫人连日为照柯择婿之事劳神费思。
身前案几上叠着厚厚一沓素笺,每页皆录一人,每人都被她详细记载了门第、才品、性情的长短。
趁着晚膳后的闲暇,明老夫人召来三姐妹,将素笺分与她们细看。
观棠翻得纸页哗哗响,依着不知从哪里横准的的尺度,一会说这个才具平平,一会批评那个德行无闻。
老夫人斜睨她一眼,“你当这是菜市上拣菘菜?一味苛求挑理,怕是先贤往圣也难全璧。”
她温和转向照柯,“莫理会你姐姐胡说。你要是有中意的,不妨先递话约见一面,一来观他仪容气度,二来考察人品心性。”
照柯垂着头,指尖捻着纸角,“是,我看着个个都很好,没什么可挑的,但凭祖母为我做主。”
她语气淡然,听起来好似满不在乎。
照檀将自己纸笺递到她手中,“四妹看看我这份,兴许有更合眼缘的。”
照柯不作声,也没有动作,像庭角一株幽兰,久翳于墙下,枝叶都褪成了青灰色。
老夫人看照柯样子,心中颤颤一沉。
那日声泪俱下,哀求祖母为自己择婿的是她,如今这个神似槁木、仿佛只求速速定下终身的,也是她。
究竟是真无挂碍,还是心已成灰?
老夫人沉默半晌,无声叹了口气,“罢了,本就不是着急的事,回头择吉日挨个相看,不拘早晚,慢慢斟酌吧。”
三人用了两盏茶,明老夫人便打发她们回去。
观棠和姐姐妹妹谈笑了半路,估摸着时辰,转身往湫园来。
明平湛果然已经归家,此刻换了家常衣裳,正与宋大娘子在书房话家常。
观棠推门,径直在明平湛对面落座,想了想,又扬声唤杜妈妈上一碗杏仁茶。
明平湛抬眼,温和含笑,“怎么了?是厨娘做的杏仁茶不合口味?特地来我这里要茶喝?”
观棠随意从桌上取了本书,三页并作两页地翻拨,“阿爹可认识大理评事柳境尘?”
明平湛微眯起眼,将这个名字在脑中默念一遍,“有些印象,不过平日他与我在公务上没什么交集。他如何招惹你了?”
观棠合上书册,屈指快速叩击着桌面,“倒是谈不上招惹。”
她略一思忖,将柳境尘就是《青天破晓》作者的事道出,末了又低声加了句,“柳境尘一心遮掩,阿爹阿娘千万不要将此事透露给别人,否则,就显得我不仁不义了。”
明平湛缓声笑起来,“自然,你还信不过阿爹的操守吗?”
观棠不答,转眸看向宋大娘子,见她颔首应允后,才继续说道:“不知为何,柳境尘执意不肯续写,我问他原因,他也缄口不言。”
明平湛挑眉,“大理评事职司繁剧,案牍劳形,无暇执笔当属人之常情。”
观棠摇摇头,“若真是这样,他为何不直接道明?反倒托言‘小道末技’,搪塞于人。”
她边说边从杜妈妈手中接过杏仁茶,漫不经心地搅动银匙。
明平湛见状,好言安慰她,“阿爹知你心志,但此事不易操之过急。如果柳境尘那里实在没有办法,也不必强求。你且耐心留意,天下才俊何其多,不愁没有第二个柳境尘。”
宋大娘子也劝她,“既已尽心竭力,便无愧于心。得到好的话本,就和求贤访士一般,终究要看缘分。”
道理是这样的道理,可观棠还是不太高兴。
明平湛夫妇轮番劝慰再三,观棠长叹几声,等喝完杏仁茶,才回自己院中安寝。
-
过了几日,被明家马车撞到的青年不知怎么寻到了书坊。
薛掌柜将他引到茶室,方推门而入,只听“扑通”一声,青年已跪伏在地。
坐在案后的观棠抬起头,连声叫他起身。
可他纹丝不动,身子越发低下去,额头直抵地面。
“多谢小娘子救命之恩。”
“我家马车撞了你,这是应当的。”
青年摇头,仍旧伏地,“小人那日是故意撞到贵府马车的。”
观棠疑惑,“为何?”
青年声音颤抖,“小人的主人原是舒州的小富之户,进京游乐不过半年,就花光了家中的资财。因还不上在小甜水巷的勾栏中欠下的钱,就把我留在那里抵数。不料没过几日,债主们蜂拥而至,逼得他投河自尽。”
“勾栏主见还钱无望,便拿小人出气,日日鞭笞以取乐泄愤。那日趁他们酒醉,我找机会逃出,可拦头们很快就追了上来。仓皇间,我见小娘子的马车雅致,知是清贵人家,便拼死撞了上去,因为小人与那勾栏并无身契,他们不敢声张,更不敢告官将事情闹大。”
观棠莞尔,“你倒是实诚,也很聪明。”
青年不语,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上顿时青痕毕现。
“若非小娘子命人送我去医馆治伤,我怕是早已横尸街巷。小娘子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只愿能做牛做马,终身供小娘子驱使。”
观棠抿唇,“实在不必。你既然已经逃出虎口,不如另寻生路,安身立命。”
青年默然许久,有泪水自他眼角滑下,滴聚在地砖上。
他的声音悲戚而庄重,“我自幼为奴,父母早亡,亲族无存,世间再无一人可倚。如今虽得活命,但如无根浮萍,四顾茫然。我不敢奢求旁的,只求小娘子能把我留在书坊,扫地烹茶、守夜看门,但凡能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都愿意。”
观棠还想拒绝,可青年却忽地抬头望她。
他显然特意收拾过,鬓发束整,面颊洁净,一袭洗得发白的素布衣难掩修长的身姿。
此刻,他眼中尚存朦胧水光,睫下连绵起薄红,本就算得上清朗的面容,便再添了一重哀婉风致。
观棠愣怔片刻。
并非因他容色,而是那眉眼之间,竟有三四分像谢济川。
只是谢济川似云岭悬月,皎然难近,而他,却是一朵被风雨打落枝头的玉兰,委地犹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