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说安衡死了。
这个世界每天都有人死亡,和安衡一起死在那场灾难中的,还有数不清的人。
死亡固然令人恐惧,但留下来清醒面对明天的人,更是悲痛不已。
回到苍梧海后,林谒春忙着安置基地公民,不仅仅是身体的安顿,更是心灵的安放。他为那些死去的人一一设塚记名,告慰亡者,抚慰生灵。
宋汀兰觉得安衡没死,不同意下葬,更不同意火化。
安衡暂时被安放在冰室,和一堆需要冷藏的药剂放在一起。他确实是医治这个世界的药,如果不是安衡,现在躺在这里的大概是宋汀兰。
宋汀兰等了他七天,他还没有任何生命气息。第七天的时候,安衡苍白的脸上渐渐呈现暗沉的青灰。
那是一种从血肉里透出来的灰色,血液完全冷透,交缠的血管露出薄透的皮肤,慢慢化掉,像水一样浸进骨头里。
宋汀兰再也受不了了,她移开目光,看向安衡那颗烧成空洞的心脏。她不能接受他的腐烂。她宁愿这样埋葬他。但是,她不敢。万一安衡还会醒来,万一他还活着。
安衡不属于这个世界,他在任务之外。宋汀兰不知道他的死亡意味着什么。她只能绝望地消耗平衡性,让安衡醒来。然而这明显违背了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毕竟人死不能复生,世界拒绝她平衡性的支付。
欣荣繁茂的花园里,安衡终于醒转,思绪复苏。入眼是一片明净的天空,百合花枝在眼前摇曳,淡淡花草香味笼罩这个世界。
安衡失神片刻,想起了宋汀兰,想到她被世界平衡性烧掉的手指,心脏重了几分。
他从支离破碎的身体里找到自己的手,想重回那个世界,却无能为力。
安衡平静地躺在花丛中,等待身体恢复,等待着意气风发地去见宋汀兰。
想着此时此刻的宋汀兰,安衡的嘴角不觉扬起一抹笑意。发现自己死了,宋汀兰会是什么反应呢?安衡有点好奇。她会伤心吗?她会哭吗?
他并不担心宋汀兰,只是不想她因此受伤。
因为是宋汀兰,所以她一定可以完成那个所谓的“任务”。
安衡不知躺了多久,直到那只兔子过来,跳到他胸口上,蹦来蹦去。
“我没死。”安衡苦笑。
兔子在他脸上踹了一脚,跳着离开了。
“宋汀兰!”人还没到,陆渊的声音已经顺着通道传进冰室。这里除了医生,一般没有人来。宋汀兰走到门口,抬头看他:“怎么了?”
“安兄弟还没醒,今天是头七了吧。”他的目光往里探去,并没有进去的意思,“安兄弟也不想看你这么伤心,你节哀吧。”
“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宋汀兰心里回避这个天数,听着格外刺耳,“你找我有事?”
自从知道岑荣乘船离开后,陆渊像疯了一样地想要造船出海,可惜苍梧海是一个四面环山的盆地,并没有海。他计划回到之前的村落,那里临海,但是发现苍梧海是偶然事件,只靠陆渊并不能找到回去的方向。
宋汀兰这些天一直待在冰室,没有心情去处理这些事情。她有点愧疚,不知道岑荣现在在哪里。这个世界还没有走向完结。
“怎么了?”宋汀兰态度和缓下来,“你再等两天,我就和你们回村落。”
“不是这件事。”陆渊扫视一圈,压低声音,看着宋汀兰,表情严肃,“我发现了一件大事,苍梧海的东面,是海,就在山的那边。”
宋汀兰愣住。环绕护卫苍梧海的青山极其险峻,高耸入云,像是天然形成的,根本无法翻越。瀑布下面的那条潭底隧道,是唯一的出口。
但是也不是没有可能,因为苍梧海的设定不太合理,凭空出现的安全区域,末世中的庇护所,一个几乎完全封闭的地方。
而且作者设定的名字就是“苍梧海”。
“你怎么知道?”宋汀兰心里已经预感到世界的结局,“你看到海了?”
“那倒没有。”陆渊沉默片刻,欲言又止,“我想开条路看看。”
“……移山啊?”
“你也觉得我在发疯?”陆渊的目光变成石头,盯着宋汀兰,“小姐说你知晓过去未来。”
“宋汀兰,苍梧海就是第二基地吧。”
宋汀兰眼睛睁大,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这个问题本来是一种模糊的状态,现在变成了是与不是。
“你相信苍梧海就是第二基地吗?”
“当然!小姐的船一定会回来的!”
宋汀兰怔住,她忽略了一件事情,不仅仅是岑荣带领大家寻找新家园;此时此刻,活下来的人,也在思念他们的亲人,渴望团圆。
这个世界的他们正在等待那艘船回来。
“既然你相信,就去开山吧。”宋汀兰说,“去建造一座灯塔,为航船指引方向。”
对于岑荣来说,世界的思念就是方向。
陆渊离开了,宋汀兰回到安衡旁边,看着他的脸,纷乱的心在此刻渐渐平息。陆渊相信岑荣会回来,她也应该坚信安衡没有死。
安衡恢复得很慢,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身体还不能回收。某种力量将他束缚在那个世界,他无法在那个世界重新醒来,却又无法彻底消散。
雨滴从天上坠落,一颗一颗的,很重,落在安衡心上。
宋汀兰眼睛猛然睁大,前面,安衡的身体突然迸射出激烈的火光,几秒钟的时间,他的身体和衣服全部烧尽,变成灰。
灰烬仍在剧烈燃烧,不断缩小范围,那火光并没有焚毁床架和其余物品,只是焚烧自身。
这是世界平衡性的火。
残余的灰烬聚成文字:
我在西陵等你
后面还画了个很小的简笔画:
一只兔子。
宋汀兰揉了揉眼睛,盯着那几个字。
西陵,他回去了?
兔子?
宋汀兰再看时,那些由灰烬组成的字全部烧尽,在空中彻底消散。床架上没有一点焚烧的痕迹,空中没有任何灰烬的气息。
就好像安衡没有在这个世界出现过。
太好了,安衡真的回去了。宋汀兰右手抓左掌,心跳颤抖不已。
安衡嘴角噙着笑容,在花园里彻底昏死过去。
阳光明媚,恍如暖融融的早春。宋汀兰走出冰室,发现小九在门外等她。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小九站在树下,像另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