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我还在上学呢。”
“不是让你们现在就谈,你才多大点,就是认识认识,说不定以后有缘分。”
店里生意一般,老板嘴巴却是勤快,平日里荷叶早不愿听,可自从踏上这片土地,每一个人的每一句话,他都格外珍惜。
“唉,这里啊……”他用汗巾擦了擦长凳坐下,“和外头隔了个山,虽然有水,但出去难,大部分人只能出海去。你别看我现在这个样,我以前也跟我哥他们出过海的,可惜我是个旱鸭子,水性太差,跟我哥完全不一样。我妈怕我总有一天掉下去淹死了,就不让我去了。”老板说到这里顿了顿,“谁知道我哥淹死了,走得时候二十一,还没成家。”
荷叶轻声说:“听说水性好的人反而容易溺水。”
“是哩,搞到货就得意忘形了,海神看不过,掳了他们走咯。”
时间过去太久,老板没有过分的忧伤,只是感慨着又擦了一遍凳子。
“你是哪户人家?家里还有人在不?”
荷叶摇头,“不知道。”他又说:“舅舅去世了,因为洪水。”
老板瞬间叹了口气,“真是和水的孽缘……你也别太难过,我们这里一个村里没几户人家齐全,有几家甚至出海全死了。现在经济好起来了,都发展起来了,但也不剩几户在了。” 他拍了拍荷叶的肩。
荷叶应了一声,忽然心里没了底。
“小伙子,你姓……”老板顿了顿,看着他书包侧边的名牌,“荷?”
“嗯。”
“不好意思,等急了没?工头今天开会,我来晚了点,又去给我妈买了点番薯,她牙不好,咬不动其他什么的。”
刚才那个男人忽然再闯入,在老板欲言又止的神情中,荷叶的心中涌起一丝担忧。
“这条路好走吧,前年刚修完,好走得很。不过前些日子,不知道谁家开个大卡车把边上压了,搞裂了一块儿,还没来得及修。”
荷叶看着这条路,果真比小松的平坦许多。
“叔,你吃饭了不?我先请你吃个饭。”
“千万别。我妈在家里等我照顾呢,今天晚了点,估计在家里骂人呢,我哪里还敢在外头吃完回去。”
“那我回去帮您。”
走了几步,荷叶看见了路中央的裂纹,再走几步,一个声音从平房里传出。
“臭老小子,还敢回来,想让人死在床上是不是!折磨个人!知道下不了地,不赶紧回来,买个薯子也使唤不动,早不想管我咧,是不?跟你那个痨子爹一样,不想管我,不想管我……杀了我,现在杀了我……”
一老太躺在屋里,那间屋子敞开着,对着阳光,从门口就能看见一张床。
她手中拿着镰刀,那刀锋贴在脖颈处。荷叶吓得赶紧跑过去拉住她,谁知那老太天凶恶地瞪了他一眼,仍然端着那把刀不动。
荷叶慌了,转头却见那男人耷着个耳朵,一句话没应,跑去小屋蒸红薯。这边只剩下他们俩。
男孩愣神地看着这老人,老人瞪着他。
大眼瞪小眼。
屋前两只麻雀偷吃窗台边的穗子,那穗子看起来晒过,很干很瘪。
“过来。”
枯朽的声音,还藏着一股儿劲儿,荷叶听得瘆人。
“过来。”她又重复。
“你别动刀。”荷叶说。
“我杀自己,又不砍你。”
“你也别杀自己。”
这句话说得过分可笑,荷叶自己都没有知觉。
“过来。”
男孩捏着书包戴,将刚才买的那袋子橘子放在床边的凳子上,那老人污浊的眼睛便跟着他转。
“买给我的?”
“嗯。”
荷叶真的走了过去,事后他很后怕,他甚至猜到是不是那个男人故意把自己骗去,等会和他老娘把他给宰了当午饭吃……
可已经来不及了。
“取下来。”
“什么?”
男孩没听明白。
“拿一下。”
老人又瞪了他一眼,那大片的眼白,以及黑得发蓝的眼珠子,吓得荷叶收了收下颚。干站了很久,等不到荷叶的动作,老人变得疲惫。男孩看向一侧,才发现那镰刀是另一边挨着水泥地,如果她真放手,那镰刀可真要割到人了。
“好,我帮你拿。”荷叶刚说罢,立即将那镰刀抢了过来,又平放在离这人很远的角落。
“拿过来点。”她躺倒了些,闭上眼睛。
“我起身要靠那个撑住。”她又道。
荷叶没说话,想了想把那镰刀的头拆了下来。镰刀锈了,上方缠了太多铁丝,他拆了足足五分钟,老人就这样瞪着眼睛看着。
荷叶这才发现,这人瘦得厉害,本是三角形的脸部显得愈发尖锐,看起来十分刻薄凶戾。
这对母子应该不会吃掉他。
想到这里,荷叶剥了个橘子递过去。
老人正皱着眉头休息,意识到他的动作,睁开一只眼道:“你是谁家的?”
“我从东城来。”
“东城是什么地方?”
“它在长江边上。”
“那挺远的,你怎么来的?”她睁开眼睛。
“坐飞机。”
“从停机坪那里来的?”
荷叶第二次听见停机坪,大概猜到和机场不是一个地方,道:“应该不是,我坐了很久的大巴和小面包车才到这里。”
“哦。”
她不说话了。
荷叶举着橘子很累,老人咳嗽两声,窗外的麻雀飞走了,她才道:“你吃吧,我瘫了,吃了多了尿多,不好上厕所。”
荷叶的视线随着她的话向下移动。
单薄的、花色被子里是波澜不惊的一片。
“要我帮您按按吗?坐久了不舒服。”荷叶开口。
老人似怔了一下,随即骂道:“你以为我儿子死了啊!”
“不是。”
荷叶被她的话吓了一跳,直到那男人拿着盘剥好的红薯进来,他才终于从床边退到墙根。
男人没说话,对他憨笑了一下,随即拿来一张旧报纸,垫在那被子上,盘子还没放在去,那老人忽然掀起被褥道:“才来!才来!你存心饿死我,要是想让我死,你不用搞那么多花样,现在就掐死我,反正家里就咱们娘儿两!”
她过分激动,只能扑棱着那双干瘦的臂膀,将那红薯扇翻。男人难堪地收拾着,在老人三番五次打翻后,终于忍不住喊了句:“妈……”
老人不动弹了,像个犯了事的孩子可怜兮兮地坐在那里。她的背挺得很直,不像别人那样佝偻,又或者骨头早已弯曲,但她努力向前挺着。
“我怎么会不管你,今天工头开会晚,我走回来也花时间。你乖,现在吃点,我给你泡点冰糖水喝。”
老人干巴巴地咀嚼着那几块红薯,吃到一半噎住了,荷叶立即又将那瓣橘子递过去,她仍然不接。
“喝,快点喝。”男人立即将水给她灌进去,她终于不折腾了。
荷叶举着那块橘子,男人讪笑着朝他道:“抱歉,我妈她脾气犟,现在不爱吃这种冷的东西了。”
男孩无奈,只能将那橘子塞进自己嘴里,又分了一瓣给男人。可惜男人根本忙不开,他又是换被子,又是擦地,又是端来新的热水,又是将那镰刀拿了出去。
荷叶看他忙前忙乎,自己还没顾上吃上一口。
“妈,你吃完先休息,这个小伙子来咱们村找人的,我先跟他唠两句,等会可能还要问你点事。”
“问我干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都要死的人了!”
唯恐她再度发作,男人领着荷叶去了另一个屋子。那个屋子很大,但不朝阳,所以呆着特别阴冷,里面除了一张床,还堆放着些零零散散的杂物,像是工地里带回的东西。
男人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又招呼荷叶坐在他床上,然后自己端着一碗粥吃,里面只放了一些咸菜和两个刚才被甩在地上、有些黑黢黢的红薯。
“她不会真的伤害自己吧?”荷叶问。
男人挖了口粥,摇摇头,“不会的。”
“那她怎么……”男孩欲言又止
“让你见笑了,我妈她脾气不好,吓到你了。”男人随便挖了几口,又说:“也不怪她,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自从瘫了后,怕人嫌弃她,脾气就越来越差了。”
“怎么受的伤?”荷叶想起了丁庆棠。
“她以前是开船的,常年在船上生活,每次回来会给我们带好多蟹啊虾的。我们这里农村嘛,也没什么保证,想赚钱就得一直干,可是她年级大了,人家哪里要她。”男人迟疑片刻,道:“后来我爸那个孬种和别人跑了,他胆子又小,夜里不小心掉进了水里。我妈跑去救他,没救着人,她也瘫了,那时候我妈都五十多了。”
“家里其他人呢?”荷叶问。
“他们比我出息点,在市里打工,每年会寄点钱回来。我离家近,我照顾妈方便,再说了,我也没成家,没什么好顾及的。”
男孩又环顾了一阵屋子,看来这里已经很久没来过其他人了。
“对了,你不是说要找老家的人吗?你把地址给我瞅瞅,我这里有个以前的电话本,我帮你先找找,找不到再去问问我妈。”
“嗯。”
荷叶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男人,片刻后他在柜台上看见了他的名字,开口喊道:“海叔。”
“欸。”
男人羞涩地看来他一眼,沾了沾口水,边翻边道:“要是我早点结婚,估计小子也和你差不多大。”
“是这个不?”说到一半,他忽然起身。
荷叶凑过去看,在一片模糊的黑色铅笔里,隐约看到些字迹,其中最醒目的是个“云”字。
“云?”荷叶道:“我姓荷,我妈妈也姓荷。”
“荷?”男人皱了皱眉,“人字何?不过这个地址确实和你的一模一样。”
“浚海,我要去茅厕……”
老人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海叔匆忙放下本子道:“你等我一会儿。”
“嗯。”
等待的间隙里,荷叶翻了翻通讯录,里面确实有个姓云的人,至于后面两个字,因为时间太久已经难以辨认。
这会不会是外公或者外婆的名字?
荷叶开门想问海叔,只见他抱着自己的母亲,刚从茅厕回来。老人的腿是那样纤细,瘦弱得像两节竹竿,放在那里甚至比不上方才用来支撑的那个镰刀木棍。
而她仍如狼一般盯着自己,他们四目相对,片刻后,老人的瞳孔忽然收住,她开始猛烈地摇晃着手臂,大声呼号:“……双,双婷,双婷……双婷!”
咿咿呀呀的叫声,连同表情也不受控地扭曲,浚海不知为何,傻愣地站在原地,急切地问:“妈,妈,你怎么了……你说谁?好熟悉的名字……”
两种相似而不同的音调混杂在一起,荷叶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被揪了一下。
“荷闰的女儿……双林的妹妹,双穗的姐姐,他们家那个去镇里读书的女儿……”浑沌的眼神忽然转了一下,她忽然声泪俱下,“孩子,双婷是你妈妈吗?”
“是。”
“你叫什么名?”
“荷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