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对,你妹回来了,你得多陪陪她。”浚海又道:“你放心吧,今天这事我没跟我妈讲过,她不知道你上了我哥的船。”
“谢了。”
屋里传来一些细碎的声响,浚海忍不住探头,“你妹现在长啥样?我都不记得了,上次看她好像还是小女孩。”
“别看了,特漂亮,但她看不上你,而且我也不会允许你沾染她一根头发。”
“呸!云双林,你太过分了吧!谁带你赚的钱?谁帮你圆得谎?谁生了病还大老远地给你来送工资啊?我真是无话可说……”
“都说了,我跟我妈姓,你倒是从来不记得。”
“嘁,对了,刚过来路上看见你弟了,他拿着个石头砸癞蛤蟆玩,裤子屁股那里还破了个洞。”
“那臭小子,我等会儿去找他。”
“你确实该管管他了,他最近老和雷家二儿子玩,那小孩他哥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让双穗少去。”
“知道了。”
风吹过,狗尾巴草层层起伏。西香村到了晌午。
“双林,给你爸喂了吧。”
“妈妈,要不今天我来吧。”
“不用了,平常习惯了的,他不要你喂的。”
“好吧。”
三个人坐在饭桌前,双林接过荷闰递过来的碗筷,绕到壁橱后,然后蹲下。
“爸,吃饭了。”
被呼唤的人正瘫坐在地上,身上套着旧围兜。他的脸上、头发上、衣服、皮肤,每一处都被渔网勒出细小的、红色的印记。而荷双林说话的这一刻,他正拽住其中一截,将它放在嘴中啃咬。
“今天有你爱吃的黄鱼,先不玩了好吗?”
男人置若罔闻,他自顾自地“咀嚼”着这个破渔网,又拽了拽脸上的线,于是那网钩在了脖颈处。
“痛,痛。”
双林帮他扯开,又递过去一勺汤泡米饭。
“要和穗穗玩。”
“双穗还没回来,你先吃,我们给他留了饭和菜。”
男人摇摇头,继续拨弄着手中的渔网。
“算了双林,你先吃,等会儿我来吧。”荷闰道。
双林起身,将碗筷放回到桌面,荷闰握了握他的手,“没事,儿子。”
“我知道。”
荷闰盘着乌龙蟠,这是她们红瑶族女人常盘的发型之一。从前,她跟着妈妈学习过手绣,可惜天生没有这根筋,学得不精。丈夫出事后,一气之下她代替他出了海,飘飘荡荡好多年,一个人撑着一家,年纪也大了,只有巫姐愿意带着她。
“对了妈,下午我要去拿信,钱怎么分,还是跟之前一样吗?”荷双林问。
双婷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钱,于是竖起耳朵听。
“你带双婷一起去吧,拿一部分给她作学费,再拿一部分让她拿着防身,剩下的都归你。”
“妈,我要了干什么?这个钱不都是每年给爸治疗用。”
荷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放下筷子道:“双林,不治了。”
“什么不治了?”双婷起身,“我不要钱,我可以自己挣!”
“你坐下。”
“妈妈……”
“现在是我和你哥哥在讲话。”
“但我也是家里的一份子!”
“你都没成年,没有你插嘴的份。”荷闰深吸一口气,随后徐徐说:“这钱不少,但每年几乎都在你们爸爸身上。虽说是补偿,但家里缺了个劳动力,我们也要生存吧。他一直好不了,傻是傻了,至少还活着。”
荷双林捏着一直碗,情绪有些激烈,但他擅长忍耐,所以极力控制住。
“双林,你也长大了,你是大儿子,从小你吃的苦最多。这些钱以后每年分两份,你和双婷一人一半。双穗还小,我也还能挣,你们就不用管了。”
“妈妈。”双婷还想说什么,但荷闰已经下定决定,夺门而去,留下一双兄妹。
荷双林熟练地拿出银行卡,熟练地取出钱,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半,然后点出一些,塞到双婷怀里,“这是你的。”
“哥,怎么这么多钱?”女孩惊讶道。
“先拿着,等会说。这里人多,你还没有银行卡,放在衣服内衬里。”
村里一向不太平,以海为生的村子,靠命靠运,自然也有好吃懒做的赌徒。双婷不敢说话,将这些钱藏进衣兜,紧紧跟在哥哥身后,“哥,哥……”她重复地喊着。
“怎么了?”
“我好害怕。”
“害怕什么?”
“好多钱啊,怎么那么多钱?你不会把大部分都给我了吧。”
“没见过世面的傻子。”荷双林笑她。
“我本来就没见过世面嘛。”女孩傻傻地道。
双林忽然停下脚步,女孩没留意,于是撞上这个渐渐宽厚的背。
“哥?”
双林明显愣了神,许久才反应过来:“嗯?”
“这些钱到底从哪里来的?”周边的人已经没了,荷双婷才敢问出声。
青年张张嘴,片刻后才说:“爸不是十多年前出了事吗?其实那次他是下海救人了。”
“那个人从北城来,听说是个厉害的人物,因为好奇跟着他们上了船。那时候风浪预测不准确,那个人没有经验,于是不小心掉了下去。爸下去救他,于是伤到头。”
双婷竟是第一次知道事情的真相,哑然且沉默,不知过了过久才问:“那个人当时没事吗?”
“他丢了个胳膊。”荷双林说:“我没见过他,这些事也是妈告诉我的,她不让我跟你和双穗讲。”
双婷叹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那这个人现在北城吗?”
双林摇摇头,“我上个月才知道,他去年去世了。”
“啊?那这……”
“应该是家人寄来的,听说他没有孩子,产业都交给了侄子。我刚刚数过,这次的钱比前几次都要多一些。”
少女叹气:“他们一家人也不坏,但如果那时候他没上船就好了。”
“算了,这是咱爸的命。”
“那哥……我们真的不给爸爸治了吗?”
“治。”荷双林斩钉截铁,“我留了部分钱,这两年也攒了些,过段时间出去能独立了,你别发愁。”
“好吧。”女孩继续问:“你准备去学修车吗?”
“或许吧。”青年想了想,语气变得游移,“双婷,其实哥一直都挺想去当兵。”
“当兵……为什么?”
“那边待遇不错,退伍后能安排不错的工作,最重要的是,我也想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
“妈妈不会同意的,双穗还那么小,我也担心你。”
远远地,兄妹说得苦闷,女孩踢着小石子,青年看着那颗小石子越滚越远、越滚越远。
“妈妈又怀孕了,这次应该是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