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怀秀不止一次对崔佑安说——
“她把我当下人一样使唤!她居然把我当下人一样使唤!不就是掀了她的轿门,她还踢了我一脚呢!”
“她哪里像个女人!白长了一张女人脸,个头那么高!比她的废物弟弟还高一个头!”
“废物皇帝的姐姐,跋扈个什么劲!我现在打不赢她,以后我也打不赢吗?你等着,早晚我要踩在她头上!”
转变,是从那件事开始的。
那年羯氐人攻破葡阳直逼峈阳,战事紧急,为抓住战机,杨怀秀公然违抗军令,擅自改道突袭,大破敌军,立下奇功。彼时先帝尚是周国公,在他眼中,儿子目无军法,是大罪。
杨怀秀刚回峈阳,就被押到了校场上。
秋风猎猎,周国公命人将他高高吊起,粗长的皮鞭一鞭一鞭落在身上,血肉飞溅,场面惨烈。
崔佑安不顾一切跪在尘埃里,连连叩首,反复哀求:“请国公饶他一次!”
没有回应。
崔佑安隐约看到一抹红出现在眼前,萧兰若径直冲至刑架前,伸手一把攥住那根带血的鞭子。
崔佑安后来常说,他从来不知道,女人竟有那样大的力气,硬生生将执鞭行刑的军士拽得踉跄倒地。
周国公脸色铁青,厉声斥问:“公主这是在做什么?”
萧兰若抬眼:“装什么严父,你又不喜欢这个儿子,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一句话落下,被吊在半空的杨怀秀,眼尾骤然亮了。
那是第一次,有人把他最不敢说的话,清清楚楚喊了出来。
周国公面色一沉:“军中之事,不劳公主插手。”
萧兰若一把解开绑着杨怀秀的绳索。崔佑安连忙冲上前,将浑身是血几乎虚脱的人扶住架稳。
“这人掀了我的轿门,大不敬,被国公扭送到我面前赔罪,说好了,他要侍候我三年,我不会叫他有事。”萧兰若一顿,“大夏是不行了,不是不在了,大夏在一日,诸位都还要叫我一声公主,我比不得其他皇亲贵胄,彬彬有礼,我向来是不要自己的脸面,也不给别人脸面。”
说完,她看向崔佑安:“把人带回我私宅,书君在那里。”
崔佑安忙点头,杨怀秀支撑不住,却仍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伸手死死拽住萧兰若的衣袖,嘴唇颤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兰若笑道:“想必诸位也不愿意同我浪费口舌,我回去了。”
“放肆!”周国公大喝一声。
两侧将士立刻拔刀阻拦,杀气腾腾。
萧兰若果然是个奇人,此刻仍是面不改色:“既然叫我进来了,事后拦我,也要跟你家三公子一样,受一场军法,人家是严父,也是慈父,做给人看的,该我来带他走,说到底是亲父子之间的家事,你们搅合进来,里外得不了好处。”
杨怀秀身子一软便要倒下,萧兰若伸手,硬生生将他半扶半拽地撑住,力道大得惊人。
“我活着来就能活着走,我没本事杀你们每一个,杀领头的几个还是能做到的。”
周国公盯着她看了许久,终是沉沉摆了摆手。将士们缓缓让开一条道路。
“多谢国公爷。”萧兰若一手拽着杨怀秀,尾音拖得老长,看也不看周国公。
萧兰若和崔佑安两个半扶半拽地将杨怀秀带上马车,一路疾驰。
车厢狭小,血腥味浓重得呛人。
杨怀秀浑身是伤,衣袍早被血浸透,软塌塌地靠在角落,意识半昏半醒,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被拆了重拼,每动一下,都是钻心刺骨的疼。
可他偏不肯闭眼。
视线黏在萧兰若身上,一眨不眨。
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有人敢这么跟周国公说话。更没人敢为了他,把那层虚伪的父子情分,撕得干干净净。
崔佑安开口道:“多谢公主。”
萧兰若打了哈欠:“我先睡会儿。”
崔佑安:“……”
她果真往后一仰,闭眼睡了起来。杨怀秀似是笑了笑,也跟着合上了眼。
崔佑安时常觉得萧兰若这个人有点毛病,不是没有缘由。
马车一停,萧兰若当即睁开眼跳了下去,声音干脆利落:“书君!热水、金疮药、干净布巾,快!”
里头很快应声,脚步匆匆。
她回身,伸手便要去抱杨怀秀。
崔佑安连忙上前:“公主,我来。”
“你身上也有伤,别逞强。”
萧兰若拦开他,手臂一用力,竟真的将杨怀秀打横抱了起来。
他不算轻,又浑身是伤,她却走得稳,一步踏入内室,将他轻轻放在软榻上。
动作算不上温柔,却极小心避开了他所有伤口。
那一刻,萧兰若在崔佑安眼里,周身都是佛光。
书君端来热水,萧兰若伸手便去解杨怀秀染血的衣袍。
杨怀秀猛地一僵,下意识想躲,却疼得抽气,只能僵在原地,耳根不受控制地泛红。
崔佑安忙挡在萧兰若面前:“公主,这种事,还是我来。”
萧兰若:“你们这些贵公子怪讲究的哈。”
崔佑安:“……也不是。”
萧兰若:“成吧,我也去换身衣裳,我去校场前派人去叫了阿儁,他也快到了,让他帮你,你们一定要听书君的,别跟那些人一样,总嫌书君是个女子,医不了人。”
崔佑安:“我们见识过书君姑娘的本事,一定听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