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肃军备的骑兵先行杀出,和陈贤易这方的骑兵交战,刀剑铿锵,马蹄踏踏,人潮一哄而入,冲入火场。
刀戟相交,发出铿然锐鸣;火焰熊熊,掩映人仰马翻;人声交杂,惨叫不绝于耳。
士卒在火焰里厮杀,伤残者被丢到火海里,陈贤易的营区遭到重击,频频退败,眼看己方被杀得措手不及,陈贤易收拢起兵马,绕出营,一头猛扎入王翰的营区。
霎时,王翰的营帐区里也燃起了熊熊的火焰,双方的火焰似攀比哪方烧得更旺,夜色里火光冲天,黑烟缭绕。
双方的军备粮草在大火里付之一炬,化作焦炭,士卒们怒于对方手段之卑劣,双方头目憎恨对方的背叛,所有人堵上了全部身家性命,背水一战。
这一仗,打得格外凶残。
不远处的山丘上,两道人影立在小丘上,俯瞰这熊熊烈焰。
耳畔的风声盖过人声,风声忽歇,人声又响,鼻间似有若无地飘着焦炭味,视野里,远方天际被横切成了两半,一半是暗黑的穹顶,一半是红橙的火海。
二人眺望同一片景色,所思各异。
温戎头一回见识到了公主的手段。
这一程磕磕绊绊,她都挺过来了,不仅如此,她仅凭一人离间了双方首领,致使两军交战,这其中所需要的谋略和胆量,非他能及。
主子还是太小看她了。
倘若日后与她为敌,定不得掉以轻心。
而祝青鲤在这场大火里,真正见识到了从厮杀中夺出来的主权。
乱世里,现实比她想象的要残酷,今日她若心怀怜悯放走这群匪兵,明日他们的铁骑便会踏碎皇城,今日她若手软,明日他们就会残忍地将她置于死地。
在这个乱世,她谋生的手段并不多,稍不留神,就会成为别人的刀下亡魂。
她必须摒除那些无用的善良,才能往上爬。
站得越高,目之所及的苍生,才越广。
躁动的火焰蚕食着人声,地动山摇的冲锋叫喊,激烈的厮杀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战况愈加分明了。
人多势众的陈贤易,由于没有周密策略应对夜袭火攻,三千多人的兵马死伤惨重,折了一半。而带着王翰出逃的皆是精锐,虽有不到两千人,却在火攻的配合下得势,攻进了陈贤易的帐内。
人不在主账,王翰下令围剿,一群人翻遍还未烧起来的营帐,一个个地寻找陈贤易。
眼看战局明了,王翰让身边人去扑灭余火,抢救出还未烧着的物资和余粮,只带了两三精锐,搜索藏身的政敌。
掀开最角落的帐幔,陈贤易正抱着自己的娇妻美妾惊恐地躲藏。
下人欲上前斩杀,不料帐外埋伏了几个残兵,他们一入帐,马上鱼贯涌入,背后偷袭了王翰的手下。
王翰暗道杀人心切,竟被他们埋伏了一手,捡起地上的大刀,挥砍着严防死守。
帐内又是一阵骚乱,兵刃挥击相交,铿然作响,大刀迎着长剑,由防转攻,血花四溅,美妾尖叫着抱作一团。
陈贤易眼看暗杀无果,也自地上捞起一把染血长剑,直朝王翰面门劈下。
王翰堪堪躲去,被削掉持刀的左手,又转做右手持刀,吃力地迎击拼杀,野兽般嘶吼着捅了陈贤易一刀。
双方打得难解难分,两个人浑身血淋淋的,横劈竖砍,帐内血点横飞,到紧要关头,陈贤易扔掉了武器,大吼一声,炮弹般往王翰身上撞去——
“咚!”
一声压抑的闷响,王翰被撞在帐边,掀翻了整个营帐,厚实的拳头一下下挥舞在王翰脸上,他气急败坏,躬身蓦然挺起,翻身压上,抄起匕首,直直扎下。
陈贤易一阵手脚挥舞后,四肢渐渐软了下来,死死地瞪大眼珠,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最终不敌身亡。
王翰翻滚着坐起,整张老脸血迹斑斑,他朝地上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抹去血正要站起。
转头刹那,整个人却定住了。
一抹窈窕倩影在火光中款款踱步而来。
她身后,一道暗影左右闪杀,所过之处,扑上来的士卒皆被这阵黑风扫飞。
女子悠悠然停步,立于跟前,瞳眸里毫无半分惊慌失措,更无柔弱驯服,而像一池静谧的,深不见底的湖泊。
水面潋滟,眉眼带笑。
水底深寒,冰冷讥诮。
“王翰,你挺有本事啊。”她闲庭信步,围着他转了半圈,停在身后,语气里满是讥讽,“一千多人打败了三四千人,该夸你老谋深算呢,还是运气好?”
没等王翰开口,他脖颈上横来一把长剑,眼前黑衣暗卫冷脸垂眸,静默着等候杀令。
火光下,对方的脸半明半暗,看不出情绪。
只一眼,王翰就认出了他,又惊又喜:“居然是你,温……温戎?你怎么在这?二殿下呢?”
他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双手握着脖颈上的剑身,咽了口唾沫,故作镇定:“是你主子让你来杀我的?”
祝青鲤站在王翰身后,将温戎的神色尽收入眼。
她想起来,那夜从陈贤易口中听到祝远和王翰曾经共谋逆反的秘事。不知真假,但看王翰对温戎的态度,多半是真的了。
王翰和祝远相识,也算是共进退过的盟友,既然如此……
“如果是你主子让你杀我的,我就认了。”王翰咧开嘴,吐去血水,兀自笑了起来,“如果不是,你这算不算……自作主张……逆主抗命呢,呵呵呵……”
温戎蹙眉。
祝青鲤心有不耐,抬眼注视着他,声渐冷:“温戎,动手。”
温戎虽横剑贴着王翰脖颈,闻言,却依旧未动,垂着眸,情绪悉数掩在长睫阴影下,不知所想。
“二殿下素来……待我极好……如果知道是你杀了我,呵呵……会不会降罪重罚……疏远你呢?”王翰盯着他,一边循循善诱,一边慢慢地,将横在脖颈上的长剑
——推开了。
“温戎!!?”
“谢谢你,温戎义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