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怀在牵马前,手忙脚乱地戴上了帽子,以免沈宝马再对他的头发心生馋意,殊不知沈宝马只顾着低头吃草,才懒得搭理他。
沈青祺很怜爱地摸着沈宝马的鬃毛:
“它是个好种子,才半个月,就胖了这么多,我看再过个几个月,它不比那头黑马差,它的前主人实在有眼无珠。”
沈嘉怀席地而坐,一手虚牵着缰绳,一手揪着草玩,听闻此言,他大大地翻了个白眼。他原本还担心沈宝马见了山就疯跑,而事实证明沈宝马是一只比较单纯的馋马,对自由没有什么向往,对于这么一只馋马,沈嘉怀认为沈青祺这种自以为“伯乐”的感觉大可不必有。
沈嘉怀其实小瞧了沈宝马,沈宝马馋虽馋,但还是很通人性的,知道谁喜欢它,谁讨厌它。吃饱后,它转过身,拿头轻轻地蹭沈青祺的手,屁股撅着挺高,对准沈嘉怀的头顶放出个马屁!
这马屁是个闷屁,而恰逢沈嘉怀在做深呼吸——臭屁全被他鼻子吸走了!
沈嘉怀站起来对着沈宝马的屁股不轻不重地来了一巴掌,而沈青祺护崽心切,立马看向他:“你打它干什么?”
沈嘉怀犹豫了一下,这证据全给他吸走了,实在有口难言!心思一转,他转口夸起沈宝马:“是个宝马,才这么个半月,就长得这么壮实了,我看它大概可以驼人了。”
他的原意是想自己骑上去来压迫压迫它,没想到沈青祺放眼对沈宝马重新审视了一番,末了深以为然地一点头:
“我看行——我要试试。”
“啊?大哥你不是不会骑马吗?”
“你小时候不是和爸爸学过吗?你来教我。”
“这个,没带马具啊!算了吧,你来太危险了。”
“后备箱有,马具我买了。”
沈嘉怀哽住了,怀疑沈青祺早有预谋。
沈嘉怀给沈宝马装备上马具。沈宝马没载过人,披上马具后不习惯,就有些不配合。沈青祺踩了几次脚蹬都没能上马,沈嘉怀见沈宝马鼻子一直喷气,是个非常不耐烦的态度,就有点担心大哥被伤到,就趴跪于地,让沈青祺踩着它的背上马。
千辛万苦地上了马,沈青祺又不知道如何让马行动起来,沈宝马傻站着,沈青祺傻坐着,沈嘉怀傻看着。二人一马傻了一会儿,沈嘉怀决定上马教学。
因为担心沈宝马不配合,沈嘉怀干脆不踩脚蹬,单脚退了一大步,从后飞身上马。稳他环着沈青祺,从后抻住缰绳,大腿夹着马肚子,让马慢慢行动起来。
沈嘉怀环着大哥的细腰,又把脑袋搭在大哥的肩膀上,山间温暖的微风裹挟着二人,他们仿佛成了同胞的兄弟,回到了一个子宫,他们身体贴在一起,气味也纠缠在一起。沈嘉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味道,但大哥是苦药味,不是病味,干干净净清清淡淡的,一点也不难闻。
沈嘉怀小狗似的嗅着他的头发,无端地忧伤起来。
大哥的伤如何来的,和日本人为何联合,和易培若为何分裂,大哥通通不和他说——连许呈祥都知道,就他不知道。
他已经虚岁十七了,其实不算小了,放在旧社会里,已经是成家立业的年纪了,然而回顾往昔,他却是一事无成。除了打牌跳舞,他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本领。
其实他不是故意要虚度光阴,只是一直没人把责任放在他身上,他们都把自己当成了小孩。
如果是寻常富贵人家,一个外室生的、身份可疑的二少爷糊糊涂涂一辈子也没关系,可他现在不是了——他不想大哥承受一切,而他躲在身后假装天真。
不单因为他是他的大哥,更是因为,他爱他。
他爱大哥,曾经他一度以为这是亲情上的依恋,直到大哥捅了他一刀,捅破了亲情的幌子,他发现他还是爱。直到大哥和易培若走到了一起,他嫉妒的发狂,才发现他的爱远比想象中要深;直到大哥被日本人带走,渺无音信的几个月,他痛苦的恨不得和大哥互换命运,他才发现他永远放不下这爱了。
马逐渐习惯了背上的二人,它先是走,后来小跑,最后撒欢似的在草坪里狂奔起来,沈青祺只觉得新奇,没觉得怕,就不让沈嘉怀控制它停下来。
沈嘉怀突然喊道:“大哥,我爱你!”
风呼呼地响,沈青祺没听见:“什么?”
“我说——我爱你!”
他的告白由呼啸的山风卷走,卷到天地间、山谷里,久久回响,以万物生灵为听众,是一场孤独而盛大的宣告。